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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讲官正讲到《孝经》的最后一句:“‘生事爱敬,死事哀慼,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小爷可解其中意?”

    朱祐樘慢条斯理道:“双亲尚在,以爱和敬侍奉。双亲离去,则怀悲哀之情料理丧事,如此尽到了人生在世应尽的本分和义务。”

    “好。”

    平地一声雷,侍讲官与朱祐樘望向帘外,只见皇爷缓缓走进来:“长哥儿《孝经》背得……背得不错。”

    朱祐樘起身行礼,让至一边:“父皇谬赞。”

    皇爷缓缓地挨着宝座坐下,动作迟缓。

    他素来有些口吃,因此说话格外缓慢:“先生们用……用酒饭去吧。”

    等侍讲官退下,皇爷望向朱祐樘,神色平淡:“咱们爷俩一……一起用膳。”

    算起来,上一回他和父皇两人一起用膳,还是两年前。那一年,整个后宫都听说了一个传言:皇爷有废太子之心。流言纷扰,这本是不应该的。像这等动摇国本之事,妄议之人怎可不受罚?可皇爷并没有管,直到泰山地动,钦天监算出“泰山地动,应在东宫”,皇爷才终于有了动作。

    皇爷把他叫来,父子两个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用完膳,皇爷同他说:“你放心,东宫,不会变。”

    自那以后,朱祐樘再未听到宫里有类似的流言。可他同皇爷,也再没有两个人一起用过膳。

    等着内侍进膳的时候,皇爷翻动着《孝经》,忽然道:“朕记得,你小时候……才这么高。”

    他在腰间比划了一下,断断续地说:“背会了《孝经》,立刻跑……跑到乾清宫,硬拉着……拉着朕听你背书。”

    “一晃眼,你都……都成婚了。”

    皇爷蓦然一静,轻轻叹息:“恭肃皇贵妃……薨了也快两月了。”

    恭肃皇贵妃万贞儿,一个年长皇爷十七岁,却宠冠后宫二十余载的奇女子。她薨在成化二十三年春正月,恰好在朱祐樘大婚之前。

    朱祐樘漠然道:“父皇节哀。”

    皇爷静静望着他:“恭肃皇贵妃出殡……出殡的吉日定了,三月初十。”

    朱祐樘心里一沉,太子妃的生辰正是三月初九。

    他瞧见皇爷将《孝经》递过来,压在他手上,沉甸甸的。

    “你大婚的日期,朕未曾变动。恭肃皇贵妃出殡之期乃……乃钦天监所算,也不可变。只好……委屈……委屈太子妃了。”

    朱祐樘低眉颔首,冷冷盯着手上那一本书。黄绢本的孝经,一个“孝”字力重千钧,乌云压顶一般欺在他头顶。

    从来如此,从来如此!只要对上皇贵妃,他只有一败涂地的份。皇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为了恭肃皇贵妃的出殡之礼,太子妃的生辰只能简简单单的过。

    好一个出殡吉日。宽袍大袖之下,朱祐樘的拳头蓦然捏紧了。他的生母纪淑妃出殡之时,皇爷只是瞧了一眼,就与恭肃皇贵妃往西苑游湖去了。一个视若珍宝,一个弃之如履,这就是他的父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平静:“儿臣明白。”

    皇爷朝他轻轻一点头:“太子妃那……那里,朕另有赏赐。”

    “传膳。”

    ***

    在深深宫苑里看晚霞,实在是一种别致的体验。

    张羡龄踏出帘子,万道霞光落满她一身,将她身上的白围裙亦染成淡淡的霞红。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日,该是个好天气呢。

    她伸了个懒腰,打发梅香去看小厨房准备好羊肉没有。

    不一会儿,梅香领着一众宫人,捧着一大盘羊肉过来。羊肉已经腌渍过了,一节肥一节瘦,齐齐整整串在洗净的木枝上,一叠叠码在一起。

    内侍们忙着将铁炉、铁叉、铁丝网摆放好,又抬来一筐红罗炭,用火折子引燃了放在炉里。

    小厨房的田公公候在一旁,身后的小徒弟端着孜然、胡椒、茱萸等名贵香料的小罐儿,向太子妃恭恭敬敬道:“娘娘,东西都预备齐了。”

    今晚她特意打听了,说小爷同皇爷在文华殿一起用餐,不会回来。张羡龄当即立断,打算吃羊肉串。

    如今杯盘肉酒都已摆齐,可以开始愉快的烤羊肉串啦。

    一把羊肉串压在铁丝网上,油不时滴在碳火上,刺啦啦响。羊肉渐渐由浅粉变为深棕色,特别腌制的羊油也逐渐缩小焦黄,散出一股奶香。

    撒上一把孜然,香不可言,令人食指大动。

    眼看羊肉串快烤好了,张羡龄将一把香喷喷油汪汪的羊肉串放在碟子里,洗净了手正打算吃。

    忽然有宫人内侍匆匆跑过来通传,说小爷回宫了。

    第6章

    整个后殿都弥漫着一张羊肉串的香气,很不成体统。

    连一向沉稳的梅香神色都有些慌张,急道:“要不拿些熏香来熏一熏?”

    周姑姑沉着一张脸:“什么熏香这一下子能盖过这么浓郁的羊肉香味?要我说,娘娘就不该吃这个。”

    众人都望着太子妃,等着她拿主意。

    张羡龄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

    “我的侍长哟,都这个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小爷回来瞧见清宁宫变成烤肉摊子了,能高兴?”秋菊一向快言快语,实在忍不住了,着急的说。

    张羡龄笑着摆了摆手:“你们该庆幸,我没有煮螺蛳粉吃,哈哈哈哈……”

    “娘娘!”

    “好啦好啦,”张羡龄竭力让自己严肃起来,肩膀却仍在颤抖:“熏香是来不及了,给我把羊肉串用小火温着等会儿吃。小爷若怪罪,我该赔罪就赔罪。”

    时间太短,她匆匆洗着脸,理了理衣裳,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

    已是点灯时候,朱祐樘行在夜色里,从暗处忽而踏上后殿宫灯所照亮的青石砖。

    后殿的宫灯,似乎比别处要更亮些,自成一方明亮天地。晚风里浮动着一股肉香,掺和着烟火气。太子妃在月台上等着他,仍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围裙,不施粉黛,一张素颜被橙黄的灯火照着,越发显得温柔。

    请安之后,太子妃笑着说:“小爷回来的正是时候,要不要试一试我烤的羊肉串?从前在家时,我和爹娘、弟弟们经常一起吃。原本还想着人给文华殿送去,可巧小爷就回来了。”

    她特意烤给自己的,盛情难却,朱祐樘不好拒绝,只好吃了一串。他素来不爱吃羊肉,嫌弃有膻味,可这羊肉串不知怎么料理的,焦香之中竟然隐隐约约有一股奶香味。

    他于是又吃了三四串,心里打好腹稿,这才开口说话:“你的生辰,不巧撞上皇贵妃出殡,怕是不能大办。”

    太子妃垂下眼,望着铁丝网上所剩无几的羊肉串,浅浅一笑,多少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倒也无妨。”

    太子妃忽然将一串羊肉串从朱祐樘手里轻轻抽出,用一方兰花绣贡缎手帕替他擦去指尖油腻,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小爷能记得我的生辰,我已经是欣喜万分了。至于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她越是风轻云淡,朱祐樘越是心疼。这是太子妃进宫以来的第一个生辰,却只能草草度过,都说女儿家心细,她如何能不伤心呢?太子妃到底是善解人意,怕自己为难,也怕让皇爷难做,这才故作淡然。

    朱祐樘反握住太子妃的手,只觉温热而柔软。他望着她,郑重道:“以后,我一定帮你补上。”

    太子妃轻声笑了一笑,眉眼弯弯:“好,我等着。”

    ***

    入夜后的仁寿宫静悄悄地,殿里殿外侍奉的宫人虽多,却是无声无息的。只听见一阵阵诵经声从内殿传来。

    周太后做完晚课,一旁侍奉的安姑姑奉上一盏热茶,言简意赅的将文华殿发生之事说与她听。

    听见皇爷执意要以皇贵妃出殡之事为重,周太后方才因念佛而平静下来的心无端升起一股火。

    “我倒一点不意外,他之前还想追封万氏为皇后呢!要不是阁老拦着,他真做得出这事!”

    周太后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脸色很不好看。

    她这个儿子,也不知是被万氏下了什么蛊,一门心思宠一个老女人。现在好不容易万氏死了,还要闹这一出戏。这么一来,不仅是给太子妃没脸,更是不给太子脸面。

    只是她有些不大敢去跟皇爷分辨,那时为了打消皇爷追封万氏为后的念头,已经闹到母子失和。

    “昔年叔父登基,我一个人在宫里苟且偷生,所有人都欺我压我,唯有贞儿护着我!哪时候母后又在哪里?”

    皇爷的咆哮声萦绕在耳,周太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给针刺了一下。那时候她还是周贵妃,和先帝与钱皇后一起被囚禁在南宫,徒留年幼的太子在宫里受折磨。

    一直到夺门之变,先帝重登大宝,她才得以重新见到自己的儿子。昔日活泼开朗的小少年已变得阴郁沉默,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造化弄人啊。周太后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罢了,左右是最后一次,就随他吧。”

    安姑姑跪着替她捶腿:“只是太子妃那里,是不是要安抚一下?”

    “原本我还想说一说那孩子,好端端的,又是弄小厨房,又是给宫人弄什么茶水间。可是皇爷这么一闹,我倒不好再说太子妃什么了,别弄得像咱们皇家刻薄孙媳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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