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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魔修长老枯坐了整夜,也有青年趁着月明,推开了某间客房的门。

    客房麻雀虽小,但五脏六腑俱全,显得很温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像是木头的人动了动,艰难撑起身子来,蒙着纱的眼睛不知道转向了哪里。

    很安静,只能闻见鼻尖那微淡血腥气。

    脚步声响起,“吱呀”一声响,夜里微湿的凉风吹了进来,消散了沉闷感。

    许久没有人说话,清冷魔修突然惊喜笑了,“我知道是你,你的脚步声……”

    他说着却又住口了,似是怕觉得他烦,顿了顿便想起身摸索着来触碰他,然而什么都看不到,他踉跄着撞到了茶案上,闷哼了声。

    几个月前,谁也不会想到,峰云宗天之骄子那个清冷孤傲之人竟会露出这种脆弱神情。

    常卿其实很虚弱了,白天筹谋算计用尽了他心力,他眼不见为净,偏开头坐在窗栏边,风吹在他苍白脸庞上,在高处月光照着不似凡间人。

    客栈楼下,长街上激动难眠而出门来散步的几个魔修少年仰头望见他随风轻晃的清瘦身子,吓了一跳。

    “阳明主,你睡着了吗?小心点别掉下来啊,太危险了。”他们喊着,很焦急,谁也没有想这长夜漫漫会不会吵到街上那些街坊。

    常卿怔了怔,捻了捻随风摇荡的雪色袍角,转头,微闭着眼,点头。

    那些少年们松了口气,笑着朝他挥手走了。

    朦胧夜色里,少年与善意,如同桃源一梦。

    这狭小屋子里压抑却还在继续。

    “你坐在窗栏上?”隋寒疯狂起身,摸索着方向,想要将他拉下来。

    混乱中,略尖利指尖刮破了雪袍青年的手背,乍看,细腻苍白肌肤一道血痕,很是骇人。

    魔修嗅到什么,那清冷姿容陡然慌乱,“常卿常卿……”

    男人仍然张开双臂,想要去揽他,“啪”一声,那慌忙急促呼唤声骤然安静。

    雪袍青年没有犹豫,打开了他的手。

    “知道吗?”

    常卿擦拭着手背,“我最讨厌你这样。”

    如果像他这种时候,也能想起不要插手常卿的事情,不要强制来触碰常卿……

    常卿也不会心软。

    如果不是他呢?原主断腿瞎眼失心,历历在目。

    何况还有一条命。

    隋寒太没有安全感了,他不知道有时候强握流沙在手,握得更紧也是于事无补。百余年前,也是没有问他,想要用强制手段留下他,最终却适得其反杀了他,让他成功脱离了这个世界。

    今夜,或许证明了一个人,是难以改变的。

    隋寒跌坐在地上,恍然,沉默着低头,肩膀颤动,突然就笑出声来。

    “是吗哈哈哈……”

    笑着笑着,就捂住脸,温热湿润的液体从指缝钻出。

    “今天我们去应对雷劫,你知道吗?当时最后一道雷劫劈下来,我居然觉得高兴,我挡在你前面,就想着百余年前那个黑衣师兄,他连穿衣服束发都不会,还那么固执,大家说不要去与魔修沾染关系,他不听,他非要护着魔修与万千宗门作对,魔修说让他防备师弟,让他抛弃我,他让我站他身后,应对前方千军万马,他说我是他师弟啊。”

    雪袍青年淡淡听着,并无太大反应,甚至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心里评论道。

    有点做作。

    常卿也是人,他也曾赤诚天真过。

    但也只是以前了。

    隋寒仍然絮絮叨叨着,期间哽咽,口齿不清,只能看见他嘴边又哭又笑。

    如此狂轰滥炸,哪怕常卿再困,也该醒了。

    “可你杀了他。”雪袍青年眼神清明。

    信任,堪称笑话。

    隋寒宛如被利剑封喉,颓然跌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瞬间安静,狭小空间只呼啸着风声,常卿换了位置,远远望着那窗外那黑雾笼罩的山峰,坐在高处荡了荡腿,这阵风随时能将他刮下楼去,他却感到格外放松。

    隋寒不知道他怎么样,如果瞧见他摇摇欲坠模样,可能会想冲上前却又不敢,然后在原地急得疯掉。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良久,隋寒哑着嗓子,“你知道我为何要在峰云宗待着吗?”这是暗害过常卿的宗门。

    “因为你抓住了峰云宗的命脉,召云令牌,”常卿吹够风,跳下窗栏,“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了。”

    就只是为此而来吗?

    他早该知道,却仍然无可避免生了妄念。

    可不可能是为他动容了呢?

    隋寒自嘲一笑,怎么可能。

    “你想要什么?”常卿开门见山道。

    “我想要朱厌死。”清冷面容现出极为讽刺神情。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他们在百余年前甚至还在联手。

    “我恨他骗我,让我害死了你。他被封印了几年就破开封印,占了尸山,这百余年来我数次来尸山,想要与他同归于尽,但我每次都落了空,甚至用邪术也找不到他在这世上的痕迹。”

    世上痕迹也没有吗?这有些蹊跷,就算刚死几年的尸体也该会有痕迹的。

    除非——

    整个人脱离了世界控制。

    这有些荒诞,除了任务者几乎没听过几个能挣脱世界控制的存在,朱厌深不可测。

    常卿垂眸思忖,如果说法真实,那这样的存在破坏了世界通道秩序,似乎也不是很离奇了。

    “卿……”事已至此,隋寒不知道怎么称呼了,他喉头干涩,“你要小心他。”

    常卿轻轻“嗯”了声,又看见清冷姿态魔修急忙从衣襟里拿出了什么泛黄纸张,接到手上,还是暖的。

    他看了两眼,唇畔便泛起笑意。

    好玩啊。

    峰云宗这些年,几大宗门之间尔虞我诈枉死了不少资质上佳之人,甚至还害死了某宗门掌门的大公子。但这些罪状都被他们推到了魔修怀恨在心上,魔修本就与各大宗门关系紧张,所以鲜少有人出面怀疑。

    修真界宗门当道,都是自诩名门正派,但骨子里烂透了的渣滓。

    表面上粉饰太平,实际上灵宝珍藏被挥霍一空,为了分天下这一杯羹而勾心斗角,弱肉强食法则随之产生,倒是比百余年前,战火四起时,还要乱了。

    修真界,不过为了成仙,但这百余年来抢来抢去,几乎失去本心,飞升根本就没一个。

    是的,一个都没有。以前就算拿着剑冲杀,也有人直接顿悟飞升的。

    可见修真界是烂到了根子上。

    雪袍青年仔细翻看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有些粗糙。这条条罪状,列了几张纸,边缘破损,显示了收集之久与收集者之用心。

    “明日,你拿出来,宗门间互生嫌隙,合作自然土崩瓦解。”

    这般嘱咐着,一块质地上佳的羊脂玉令牌,已经躺在了常卿掌心,这是号令峰云宗部分死士的令牌。

    美玉映着苍白肌肤,更显骇人。

    生命在流失。

    或许他早就死了,一个凡人身体不像修士那般,死亡之际还能成魔成妖,死了就是死了。

    什么挽生丹?不过活死人罢了。

    常卿淡淡收回袖中,转身准备明日一场无可避免之战,有低低声音在身后唤他。

    “常卿。”

    沉闷一声,门扉轻开,雪袍青年竟停住了脚步,他转头,“嗯?”

    “你要活着,让我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偶尔迷惘,一字一句书写着宗门腐朽,也不免去想,如果百余年前阳明主未死,如果魔修尚未败落,这些人到底能被阳明主带领着,做到怎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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