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9(1/1)

    傍晚时分,屋檐下嘀嗒雨声将云殊华从噩梦之中唤醒。

    他睁开沉重的双眼,捏着锦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眼前的摆设颇熟悉,那紫檀木镂雕的小榻,小推窗下摆置的沉香书案,以及正对着后屋厅堂的圆桌。

    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吗?难不成已经回到了星筑?

    云殊华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确定这里的一桌一椅都是当初按照自己喜好布置的无疑,心底便安定下来。

    太好了,终于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不过……这里该不会是他的幻境吧,或者还在梦里?

    云殊华掀开被衾,踩着靴子,这才发现周身舒爽,似乎已经沐浴过了,身上也换了新的寝衣。

    他从屏风处取下一件鹤氅,推开屋门,寒风化成一柄柄锐利的尖刀直往他脸上割。

    云殊华捂住发冷的脸,心脏狂跳。

    这确实是北方二月应有的气候,是东域不假。

    思及此,他口中默念法诀,指尖萦绕着温润的白光,丹田处蕴藏着充沛的法力,先前那股烧心灼肺之感消失不见了,身体较之先前好了数倍。

    蛊虫没了吗?

    云殊华心下微疑,收紧鹤氅的领口,步子已经先意识一步踏了出去。

    寂黑的夜里,亭前鲛纱随风轻飏,将镜湖遮掩成隐隐绰绰的样子,唯有数朵泛着银光的白莲在无声地引诱着他。

    云殊华转了半圈,走到莲花前停下,脑海中的思绪飞到千里之外。

    不知道江澍晚现在怎么样了,悬泠山又是怎样一副光景……还有师尊。

    云殊华闭了闭眼,小声说:“我才不要想他呢,以后若是再轻信别人……我就是──”

    他就是什么?他本来就是个傻子。

    四下寂静,云殊华站在莲池前久久静默,看着池中一朵含苞欲放的菡萏,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他和景梵之间的信任止步于此,再不会往前迈一步了。

    这次的事也给云殊华提了个醒,逢人见面,话说三分,隐匿心事,才是万全之策。

    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成傅徇那个样子,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有人将真心托付出去。

    云殊华拂着了无温度的衣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向屋中走去。

    恰在这时,小亭中响起寥寥琴声,伴着清莲香吹入少年的耳畔。

    云殊华不懂弦乐,却莫名觉出琴音之中透着淡淡的悱恻与凄切,听起来让人倍感寂寥。

    他向那里迈了几步,看见红纹莲衣的朦胧身影在亭中静坐,心下了然,随后又在心间升起一丝难言的诡异。

    师尊竟然会抚琴。

    而且竟然会弹如此缠绵凄婉的曲子,实在是怪异。

    云殊华心下好奇,隔着远远几层纱幔开始偷听,待到琴声渐弱,他才意犹未尽地揣摩一番其中的隐妙心思,遂对着景梵的身影行了一个礼。

    自己对音律与乐器可谓是一窍不通,白听了这么久,只好做一个标准的弟子礼作为报答。

    礼拜完了,云殊华伸了个懒腰,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细弱下来的琴曲戛然而止,又听“嗡”地一声锐响,丝弦绷断之声乍现。

    “小华视若无睹,见了为师也不愿上前问好?”

    熟悉的声音响起,云殊华忍不住皱了皱眉。

    景梵面无表情说出的话总是带着无形的威慑,让人无法不臣服,纵使他想了千遍万遍仍不明白,为何有人简简单单说一句话,便能让人心惊胆颤。

    就如同现在,云殊华不敢无视这样的景梵。

    他转过身,面色坦然地上前,对着织绡后的人影又是一拜,朗声道:“徒儿拜见师尊。今夜外出散步,并未发觉师尊在此抚琴,也不好意思打扰师尊的雅兴,故而只得远远行礼,还望师尊恕罪。”

    “无妨,这不是什么大罪,”景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小华,到为师这里来。”

    云殊华细长的柳眉皱得更紧了。

    幸好今夜无月,景梵兴许瞧不出他面上的纠结。

    “师尊……徒儿病容尚在,实在不适合与师尊相见。”

    还不待这句话说完,就见景梵自小亭中站起,撩开纱幔一步步走了下来。

    云殊华立即低下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向后缩了缩。

    “身上的伤好了多少?”

    景梵看着少年头顶的发旋,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阵烦躁,修长的指尖捏住云殊华的下颌,就这么仔细地打量起来。

    “已经好了大半,”云殊华眨了眨清亮的眼睛,说,“师尊不必再惦记了,徒儿再过两日便能像从前一样同您论道修炼了。”

    景梵意味深长地在黑夜中同他对视,低声说:“小华还在生我的气。”

    这是个肯定句。

    云殊华坚定地答:“没有,徒儿并未生气,师尊教了徒儿一课,便是心存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您的气?”

    语毕,他不自在地将视线投到别处,假意轻咳几声:“况且,徒儿那日是被蛊毒冲昏了头才说出师徒关系断绝那样的浑话,还请师尊原谅徒儿,日后再不会如此武断了。”

    景梵听罢,半晌未答。

    不知过了多久,云殊华听见他闷在喉咙里的笑意,正好奇间,景梵才开了口。

    “小华活学活用,确实有几分聪敏。”

    云殊华拙劣的演技被识破,却依旧镇定自若道:“正所谓万事开头难,今日骗不过师尊,明日、后日,只要勤加练习,定有一天青出于蓝。”

    “嗯,这话说得不错,”景梵顺着他的话道,“不过,你还是在生我的气。”

    云殊华不说话了,他失神地闭上眼睛。

    他确实是在生气,这是不可避免的啊,毕竟这半年以来,他对景梵付出了十成十的真诚。

    “现在又不理人了,”景梵星目半敛,“为师救了你一命,你便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云殊华睁开眼,视线下移至心口处:“救命……难不成徒儿体内的蛊毒,是师尊解开的?”

    “自然,”景梵道,“为师千辛万苦寻来解药,这才救了小华一命,如今小华好全了,我们是否该谈谈谢礼?”

    良久,云殊华忽然跪地,扬声道:“若不是有师尊相助,徒儿的命早就没了,若有一天师尊用得到徒儿,您直说便是。”

    这是番肝脑涂地的谢言,景梵却听得并不满意。

    他上前将云殊华从地上扶起,温凉的指尖点了点少年眉心处的花瓣额印,道:“收你为徒的初衷并非要你为我做事,在这世上真心最是难得,若是拿你的真心来换,便是最好的谢礼。”

    云殊华双眸微黯,脸色变换道:“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在耍我。”

    “不,小华,你想错了。”

    景梵收回手,蕴在星眸中的寒潭浮起层层波纹:“此为以物易物的公平交换,拿我的真心来换你的真心,这不是一笔亏损的交易。”

    “是否亏损是师尊说了算,我没有资格决断。”

    云殊华垂在衣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心海一片沉浮,却不知景梵为何有此一言,也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这算什么,趁着他犹疑不定的时候再度趁虚而入?

    “今夜是唯一一次能真正同你敞开心扉的机会,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景梵道,“你我相识半载,小华应当对我的过去有所了解。”

    “过去的经历使然,我身上有很多缺陷。”

    “不,这不能算作缺陷,”云殊华眉目中透出浓浓的不赞同之意,打断道,“那些经历并不是师尊可以选择的,师尊如今的性格就是最好的性格,也是最适合东域域主的性格。”

    多疑且薄情,且坐于九重之上,凭心而论,景梵绝对是天下很好的主人。

    “小华说的不错,身处五域高位,这样的缺陷会给我带来很多便利之处,”景梵闭目道,“但是,自我接管玉墟殿以来,我从未有过一个朋友。”

    “有时怕失去,有时怕抛弃,有时怕背叛。”

    这三者是景梵过去生命中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事,也是阻隔他接纳别人的根源。

    “正因对失去二字的容忍度极低,我有时并不能控制我对某些人、或某些事的掌控欲,”景梵面色黯然,“抱歉,本不该是这样的,但我确实如此。”

    云殊华怔愣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这是景梵深思熟虑之下做出的坦白,却不想他要将自己剖白瓦解得如此彻底。

    “小华是处在平安康乐之中长大的小孩子,有时会难以理解,我有多么难以忍受失去的痛苦,”景梵缓声道,“所以我总在反复试探、计算,反复确认那究竟是不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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