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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家是刑部髙郁苍的府邸,他的娘子罗氏与崔芝芸的母亲是亲姐妹,后来各自嫁了人,两家同住陵川那几年,府邸门对门,院接院,简直亲如一家。

    反观江家,江逐年老来脾气愈发古怪,连年来净生恶事,他的儿子江辞舟更是臭名昭著一介纨绔,若不是有太后庇护,门楣只怕早就衰败了。

    崔芝芸上京应当是为她父亲的案子,去高家才是正途。

    卫玦勒转马头:“走吧。”

    雨水稍止,青唯扶着崔芝芸从泥地里站起,看她溅了一身泥浆,脱了斗篷给她。

    还没戴帷帽,一名的玄鹰卫就拿着铜铐过来了——玄鹰司夤夜出行捉拿要犯,这两名女子行踪可疑,被当作嫌犯处置。

    此地距京城十多里路,到了城门口,已是天色微明。大周以文立国,民风开化,城里虽设宵禁,但是并不严谨,若有城民漏夜出行,达旦畅饮,巡卫的至多申斥几句,尤其流水巷一带,有些楼馆通宵挂牌,上灯点火,巡检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晨光尚是熹微,要进城的百姓就在城门外排起长龙,城门处设了禁障,武德司增派人手,正在一个一个排查。

    司门郎中遥遥见了卫玦,提着袍,上来拱手道:“卫大人夤夜办案,辛苦了。”

    卫玦问:“查到可疑之人了吗?”

    “抓获了几个,尚未细审。”

    卫玦吩咐一旁的伍长:“你去看看。”

    一夜雨水过去,晨光虽稀薄,却有初晴的敞亮,城门口排队的百姓等得聊赖,见到一列气势煊赫的官兵,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最引人注明的还是其中两名女子,她们的手被铜锁铐着,一人娇美,另一人左眼上覆有红斑,十分古怪。

    这些百姓的目光在青唯的脸上停留片刻,窃窃私语起来。

    “大人。”青唯垂目立在卫玦马后,待他与司门郎中说完话,唤道,“大人能否准允草民把帷帽戴上?”

    卫玦听了这话,勒转马头,看了青唯一眼。

    她的斗篷早脱给她的小姊妹了,浑身上下只裹着素衣,显得十分单薄。问出这话,她自己也困窘,紧抿着唇,低垂着头,尤其是那双被铐在身前的手,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手指还微微蜷曲了一下。

    但那红斑还是扎眼,真是丑,想不注意都难。

    卫玦收回目光,并不理会她。

    过了一会儿,适才去城门口问话的伍长回来了,称是已将嫌犯悉数送去了玄鹰司,又说:“高府的当家主母也来了,所说的与崔氏二人交代的无二,她称崔氏上京前,给高府去过信,卑职查看过信函,并无疑处,崔氏二人应当与劫狱案无关。”

    卫玦颔首:“放人吧。”

    铜铐一解开,青唯很快戴上帷帽。卫玦念及崔氏与高家的关系,一起跟了过去。

    城门内临时搭建了茶水棚,罗氏等在里头频频张望,待看清崔芝芸憔悴的样子,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怎么、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

    她与崔芝芸的母亲姐妹情深,当年在陵川,是把崔芝芸当亲女儿疼爱的。

    玄鹰司夤夜出城,为的竟不是袁文光的命案。

    崔芝芸想明白这一点,一见到罗氏,这一路行来的坎坷与艰辛、父亲的案子、家人的落难,包括袁文光的死,通通抛诸脑后,她的泪亦滚落而出:“姨母,芝芸总算见到您了。”

    “有姨母在,一切都会没事的。”罗氏轻拍了拍崔芝芸的后背,她知道她上京的目的,但眼下卫玦就在一旁,不好多说,于是温言劝道:“你我姨女阔别多年,如今重逢,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又笑说:“你表哥听闻你来京里,日日都与我到城门口等你,也是不巧,今日衙门有案子,他走不开。

    崔芝芸听了这话,目中浮上一丝悱然。

    她垂下眸,轻声道:“等回到家中,终归……终归是要见的。”

    罗氏的目光移向一旁的青唯:“你就是青唯?”

    青唯欠了欠身,跟着崔芝芸喊:“姨母。”

    罗氏上下打量她一番,单看身量,倒也亭亭,“早年崔家大哥赶工事,带着你天南海北地走,同是陵川人,我竟没有见过你。怎么还遮着脸?让姨母看看。

    罗氏说着,就要去揭青唯帽檐下的遮面。

    青唯陡然退了一步。

    她自知此举无礼,稍稳了稳心神,赔罪道:“晚辈患有面疾,只怕会吓着姨母。”

    城门口的武德司还在排查,几人不好在此多叙话,正好家中厮役套了马车过来,卫玦见罗氏要走,赔罪道:“适才在野外,卫某见府上二位姑娘行踪可疑,多有得罪,还望罗大娘子莫怪。”

    “大人多礼了。”罗氏温声道,“她们两个姑娘遗落野外,妾身还该多谢大人将她们送回才是。”

    -

    高府的马车朝街口驶去,卫玦立在茶水棚外,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大人。”一名玄鹰卫过来请示,“可是要回宫复命?”

    “那个伍长走了?”卫玦问。

    “走了。”说话的玄鹰卫唤作章禄之,乃是玄鹰司鸮部校尉,本事不小,办事雷厉风行,就是脾气有些急躁。

    卫玦问的伍长,乃今日一路跟着他们找人,查获嫌犯的巡检司部从。

    章禄之提起此人就是不忿,脱口道:“官家交给玄鹰司的案子,区区一个巡检司下行走的部从也敢来参一脚,还是被姓曹的阉党硬插进来,是当旁人都没长眼,不知道他们是西坤宫养的——”

    “狗”之一字未出,卫玦一个眼风扫来,章禄之顷刻息了声,拱手赔罪:“卑职失言,请大人责罚。”

    卫玦没多说什么,只道:“派些人,这几日盯着高家,再沿着崔氏二人上京的路上查过去,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大人还是怀疑劫囚的案子与她们有关?”章禄之诧异道。

    他们循着逃犯的踪迹一路追来,只找到了此二人,可暗牢重重把守,这样的弱质女子,怎么可能劫走重犯?

    卫玦没有回答。

    “回宫吧。”他只是道。

    第3章

    “父亲知我思念姨母,说等来年开春,就把岳州的铺子关了,一家人一起迁来京中长住,可是没想到……出事之前,当真一点预兆都没有,芝芸求遍亲邻,竟没有一个肯相帮的,也不知父亲当初为何要离开陵川,到这样一个人情凉薄的地方……”

    翌日天还没亮,高府正院的东厢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昨日崔芝芸一回到府中,吊着她气力的最后一根弦儿便崩塌了。

    罗氏心疼她,到东厢来陪她同住,夜里又见她梦魇不断,哭醒数回,嘴里还呢喃着说什么“杀人”,也不知这一路上是遭了多少罪,罗氏遂起身,一边听着她哭诉,一边吩咐下人去煨参汤给她压惊。

    不多时,屋外传来叩门声。

    “大娘子,参汤煮好了。”

    罗氏接过参汤,抬目看了丫鬟一眼,“怎么是你送这参汤来?”

    丫鬟含笑道:“二少爷昨日外出办案,通宵未归,惜霜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府中住进两位表姑娘,回来大娘子院中帮忙。”

    又说,“大表姑娘已经起身了,眼下正等在堂里,大娘子可要过去?”

    罗氏朝窗外看了一眼,一场秋雨过后,天儿一下就凉了,连天都亮得比以往迟了些。

    她唤来一名婢子,让她留下照看崔芝芸,携着惜霜往正堂去了。

    两人出了院,还没走到回廊,忽听廊外有两个丫鬟窃窃私语。

    “你瞧见她脸上那斑了么?真是可怕!”

    “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疾症,我适才给她奉茶水,都不敢碰到她。”

    “你还说呢,你那茶水都洒出来了,若是烫着了大表姑娘,仔细着大娘子责罚!”

    “什么大表姑娘?咱们府上只有芸姐儿才是正经的表姑娘,至于另外这位么,听说当初就是寄养在崔家的,与高家是一点关系没有,也好意思跟着来投奔!阿弥陀佛,求求菩萨保佑,大娘子可千万莫让我去伺候那个丑八怪……”

    两人并没有看见远处的罗氏,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后头的杂院走去。

    罗氏盯着这两人的背影,面上瞧不出心绪,她没说什么,过去厅堂了。

    大宅子早上事务纷杂,七八个下人都忙不过来。高家的本家在陵川,髙郁苍到京任职,算是分了家。眼下府上一共两位少爷,大少爷入仕不久,就去地方试守了,余下一个二少爷高子瑜,是两年前中的进士。

    人丁虽简单,事却不少,况且近日不知怎么,公差竟撞上了——前日一场劫狱案,髙郁苍至今未归,昨天高子瑜刚回府,又被京郊一场命案唤去衙门。

    管事的一见罗氏到了,上来请示:“老爷、二少爷的早膳都备好了,这就打发人送去衙门,大娘子可要瞧一眼?”

    罗氏道:“拿过来吧。”

    又一名嬷嬷来回:“昨儿二少爷走得急,没披氅,丁子送去衙门,二少爷外出办差,又不在,刚奴婢打发丁子再跑一趟。”

    罗氏颔首。

    等到一应婢仆把要事请示完,罗氏才看到立在厅堂角落的青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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