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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璇甚是迷茫,皱着眉头道:“他常穿着一身竹叶纹的青裳,腰间缀着双环白玉,脾性,脾性很是温和,常笑,别的我、我竟已……”

    容离连忙道:“等他一来,不就记清楚了。”

    丹璇失落地跌坐在凳子上,捂着脸道:“可他会来么,我本想传信予他,可信根本传不出去,后来好不容易托人送出去一封信,他也来了,他却好生疏远,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已要定亲,他又得了皇城里那些达官贵族的青睐,可谓是……平步青云。”

    容离看她一副无措的模样,心蓦地一紧,“那他叫什么名字?”

    丹璇压着声音,好似只想让自己听见,呢喃一般:“周青霖。”

    她神色落寞,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掌心上蹭满了泪,“他曾说要娶我的,是我未能赴约。”

    不能赴约,是因单家遭人陷害,而她又被迫嫁给了容长亭,至死都回不去皇城。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便被困在了别处。”丹璇垂着眼,苍白得好似只剩半抹魂,“他明明也看见我了,却只是点了一下头,连……招呼也未打。”

    容离小心翼翼道:“他莫不是误会你了。”

    丹璇轻叹:“我本是想同他解释的,可再无机会,若他能再来见我一次,我必是要同他说清道明的,不是我不想赴约,是身不由己。”

    容离本以为丹璇是想等那周家的公子来接她走,没想到,丹璇哪还盼着走,只是想寻个契机,道出一句解释。

    她沉思了片刻,抬起眼定定看了丹璇一阵,捏起帕子想给丹璇擦去脸上的泪,想想又把手收了回去。

    人活百岁,有些人至多只能见上一面,再往后,记忆中的模样便会愈来愈模糊。

    容离看了一阵,狠心别开了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她不着痕迹地把袖袋里的画祟抖了出来,紧紧捏在手中,“我怕是等不来什么人,那便如掌柜所言,等病好了再走。”

    华夙沉默了许久,蓦地开口:“等她心结解了,你现下这病也会跟着一块儿好了。”

    容离眼睫一颤,自然清楚这事,故而她才未说会多住些时日。

    丹璇有气无力地说:“也好。”

    回了屋,容离坐在了桌边,握着画祟久久没说话,就干盯着,这笔若是什么烈鹰,也该被她熬傻眼了。

    华夙坐惯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想让她仰头看人,还颇显为难。她跃上桌,垂珠的猫掌轻飘飘搁在了容离的手背上。

    “你是想在画祟上看出一朵花来?”

    容离张开苍白的唇,半晌才道:“你说我若是画出个周青霖出来,会不会被她识破?”

    “你又未见过那人,难不成还能凭寥寥几句话把人画出来?”华夙揶揄。

    容离摇头,“我自然不能,可她不是已忘得差不多了,哪还能将周青霖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你有理。”华夙轻哂,不想与她争辩。

    容离本是想把手抽出来的,可那软绵绵的猫掌还撘在她手背上,索性道:“她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等一个周青霖,就算来的不是周青霖,她也情愿他是,这心结本就自欺欺人,她再骗自己一回又能如何。”

    “你且试试。”华夙并不拦她。

    容离垂着眼,眸光莹润如含水,放软了声音道:“可我画得不好,你能不能帮帮我。”

    就跟狐狸一般,把爪子收敛着,就只会嘤嘤讨怜。

    华夙半晌说不出拒绝的话,垂在身后的尾巴不自然地甩了一下,冷着声道:“哭什么。”

    容离哪里要哭,她闷声不语,就光睁着一双眼定定看着面前的猫,任华夙怎么想便怎么想,反正她……不反驳了。

    华夙当真吃她这一套,冷着声生硬开口:“画人可比画物要难,且活物只能存半刻,得找准了时机,否则你便白忙活了。”

    她抬起撘在容离手背上的猫掌,勉为其难道:“握笔。”

    容离握起画祟,撑着桌站起身,一时不知要从何处落笔。

    袅袅鬼雾从垂珠的躯壳里浮了起来,却未凝聚成人形,而是如藤蔓长枝般缠在容离的手臂上。

    明明雾气已经缠上手臂了,容离却无甚感觉,手臂上轻盈盈的。

    华夙冷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便教你画上一回。”

    语毕,那浓黑的鬼雾蓦地凝成了一条手臂,边上一些细碎的鬼气要散不散,黑得如同华夙那身黑绸。

    细长笔直的五指覆在了容离的手背上,与先前不同,这手黑如墨烟,也更为冰冷。

    容离默不作声,华夙牵着她动了一下手,她便落下一笔。

    人属实难画,根根发丝要仔细勾勒,面庞不可着墨太深,五官又不能画得太平,否则又要像纸扎一样了。

    画好面庞的轮廓,覆在她手背上的黑雾将她的腕骨压了一下。

    容离腕底墨色泼洒,所画之人的脖颈顺其自然便出来了,其下是规规整整的衣襟,绣着竹纹的长衫。

    这画得比剥皮鬼的新壳还要细致,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给画了出来。

    是织锦缎的绣法,质地紧密,听闻皇都里的贵人便喜穿这种料子的衣裳。

    容离悬着胳膊,手臂抬了一阵已有些疲乏,连手腕也颤了起来,画祟的笔尖随之一抖,再这样画下去,非得出错不可。

    她画发丝时便已累得不成样子,现下画起衣裳,手臂更是如坠千斤。

    容离咬着下唇,不想毁了这傀,干脆道:“累了,能歇一歇么。”

    “你无须用劲。”华夙在她耳畔道。

    容离还真的垂下了手,那黑雾随即将她的手托了起来。她好似也成了画祟下的傀,任华夙摆布着,自己光捏住笔便够了,脑子都无需动上一动。

    华夙在她耳畔徐徐低语,“弯些腰。”

    一会,华夙又道:“低点儿身。”

    待画好了腰带上的双环玉佩,黑雾又带着她画起了下裳来。等到画鞋履的时候,容离干脆搬来了一张矮凳坐下,理直气壮地当好了一个假傀。

    画到最后,唯剩这脸还是空白一片。

    容离握着画祟站起身,才发觉额上满是汗,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这脸为何要空着?”容离讶异道。

    华夙淡声道,“不必着急,画眼时不必点睛,等要用时再点上。”

    “为何?”容离不解。

    华夙徐徐道:“点了睛便会生灵,傀就成了。”

    “那这眉鼻口又该如何画。”容离手足无措,望着这么一张空空如也的脸面,怎么也下不去手。

    “慢些来,我可不替你掌笔了,你总得亲自试上一试,不然下回还得让我教。”华夙轻哂。

    说完,缠在容离手臂上的鬼气随即消散。

    容离只好硬着头皮抬起了笔,想着先前丹璇所说,慢腾腾在这脸上画了一对剑眉。她本就不擅画人,更别提画男子了,可谓是难上加难。

    “眉再上扬些许,延上半寸。”华夙平静道。

    待这傀画好,竟已近黄昏,而自始至终,小二都未来敲门送饭。

    这偌大的客栈里,从来只有丹璇一只鬼,那小二是假的,做饭的庖师亦是假的。

    画成的那一刻,半空中的人像忽地不再单薄,身上也不再只有墨色。从上往下,他的发丝蓦地飞扬,玉簪变得翠绿一片,双目虽未点睛,看着却已是十分俊朗。

    容离退了一步,握着画祟愣愣看着,她先前给剥皮鬼画个壳子便已是筋疲力尽,若这傀全由她自己画,也不知要画到何时。

    她讷讷道:“这是能动的么?”

    “自然。”华夙漫不经心。

    面前的傀像极了活人,唯一的瑕疵许是少了双灵动的眼。

    “周青霖”飞扬的发丝缓缓落下,兜风的衣袂也沉了下来,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再一转眼,天色全暗。

    华夙不咸不淡道:“点睛。”

    容离小心翼翼抬笔,给这傀画上了瞳仁。

    这傀的双目蓦地有了神,垂在身侧的双手忽地一抬。

    “周青霖”拱了一下手,却不曾说话。

    容离定定看着,她看着这傀,傀亦在看她。

    门外忽地有人道:“姑娘,饭好了。”是那店小二。

    容离忙不迭转身,扬声道:“多谢了,且先放在门外,一会我自己会拿。”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余光斜见这傀竟跟着她一块儿转了身,就连侧身的幅度也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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