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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机场就成了头一个打卡地。

    厉扬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向外走,半道却被一群学生喊住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喊着、闹着,请他帮忙拍合照。

    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从他们言语间不难判断,是一群借着校园活动的由头,抽着空子跑出来玩的小屁孩。

    厉扬替他们拍好,把相机还回去。他背身向外走,耳朵里仍旧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十年前,许尧臣和他们一般大的时候,大约是没这样乐呵过的。

    励诚的业务从没延伸到成锦来,厉扬也没踏足过这地方,他随着人群往机场大巴走,没专门去打车——兴许慢一点,热闹一点,他就能体会得多一点。

    可实际上,聪明人都晓得,这种做法蠢死了。

    毫无效率可言,且最终只能沦为情绪的奴隶。

    许尧臣改头换面后转学到了成锦一中,普高,一本上线率简直低得没眼看。厉扬在市中心下车,倒了一趟公交,又步行将近一公里,找到了成锦一中。

    学生没下课,他一个老帮菜显然也混不进去。

    校门对面有间奶茶铺子,他进去点了个图片上最大的招牌奶茶,等了半晌,拿到手才发现是一桶如假包换的稠粥。

    捧着粥,厉扬在窗边坐下了。

    他找了十一年。

    小时候没本事,只知道去东湖中学打听,结果认识方程的都说他出国留学了,音讯全无。后来岁数大一点,知道托关系了,可也只找着了方家在县城的祖宅。

    他当时满心希望地奔过去,却又扑了空。街坊邻居跟他讲,孙老太太从前还硬朗,儿子方远没了以后就不成了,没三个月,也撒手去了。

    在那样的年代,方程的父亲竟是独子,亲属关系淡得稀米汤一样,线索到这儿几乎就断了。

    等厉扬机缘巧合跟关正诚搭上,才总算有能力去往深了找,可那个时候,很多东西已经遍寻不到了。

    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许尧臣是一个孤儿。

    真人真名真姓,只是人死了。

    方远和程艾年轻时候助养过二十几个孤儿,许尧臣是其中一个。这孩子后来出意外死亡,却不知是何原因没有人去开死亡证明、销户。方远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明知冒名顶替是一步烂棋,可还是为儿子选了。

    他不能是方程,不能是方远和程艾的儿子。

    ——事情太大了,太糟了,所有人都在盯着,只要他还是方程,他一生都不会太平。

    所以有关方程的一切,都停在了他十五岁那年。

    方远委托助手将这事办得看似滴水不漏,却没料他那短命的远房兄弟竟跟他前后见阎王了。

    方远一死,方程成了烫手山芋。这个事,根本就是在灰色地带上跳伦巴,一个扭不好,一串人都得背犯罪记录。

    为什么方浒能威胁许尧臣,就是为这个。

    假如许尧臣是个普通人,那老畜生谁也威胁不了。可惜许尧臣不是,他的过去只要爆出来,势必要引起一场舆论海啸。

    那许尧臣这辈子,恐怕就完了。

    跟许尧臣有关的消息,厉扬是在旧船厂才知道的。当时方浒让他捶了个半死,同一时间,白春楼发来一套粗糙的档案,简述了十一年前的真相。

    方远死在东湖中学,而他竟然信了方程远走他国这种鬼话。

    人一旦蠢起来,真是药石无医。

    奶茶铺子对面,学生们放学了,打着闹着,勾肩搭背从校门飞跑出来,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堆在了店门外。

    “瞒不住的。方浒一旦进去,该交代的都得交代。到时候,你要么给许尧臣托底,要么就干脆把他这张皮撕了,让他顶着他老方家祖宗的姓氏,见见光。”

    老关在白春楼之后给他递了这么句话,说的很实在,也是赤裸裸的现实。

    厉扬端着他那杯稠粥离开了奶茶铺,开了步行导航,沿着新修的小道往一处居民区走。

    成锦市自打开发出了自己的新技能后,对城市基础建设就格外关注。从臭水沟到棚户区,能整治整改的,一个都没放过。鸟瞰这座城市时,从前疤瘌一样的破地方,经过十多年改造,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而方浒当年挤在棚户区的那间破房,就是在改造中给他更新换代的。

    只是棚户区虽没了,但周边居民楼尚在。六层高的楼房,在时间的洗刷下早没了多年前盖起来时的气派,如今就像垂暮的老人,瑟缩在高进混凝土的丛林中。

    馄饨摊就藏在这一片居民楼间。

    十一年前,它确实是个摊子,可十一年后,等厉扬真把地方找着了,才发现人家也与时俱进了,从摊变成店,还是个连锁。

    物非人也非,那般心境形容起来,大约就是夜半的沙漠,又荒又凉。

    厉扬要了碗十全大馄饨,富贵逼人。一只海碗,里面包含了八种馅,配上香菜葱花,点几滴香油,馋得人流口水。

    一只从不给饭拍照的狗皇帝,拿出手机,旁若无人地给富贵馄饨拍了几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这才开吃。

    馄饨滋味十足,入口咸香不腻,鲜虾馅的弹软有嚼头,也难怪能开起来分店。

    吃着,厉扬无端想起个旧事——许尧臣不爱吃馄饨,但他的不爱吃非常双标。

    如果馄饨是刘铮拿来的,那他就能闭眼吃,万一那馄饨不幸跟姓厉的有半毛钱关系,他就一口都不碰了。

    一碗馄饨下肚,人也跟着热起来,冒了汗。

    七点半,厉扬迎着风离开馄饨店,又辗转上了机场大巴,去搭晚班机。

    登机前,他拍了张黑透的天,放进了相册里。

    一日消磨,他心里那块塌陷并未随着踏上成锦的土地而充实些许,反而空得更厉害,仿佛是有破皮割骨的风在那空旷中撕扯过去,让骤然侵袭的疼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无法对抗的折磨。

    第58章

    许尧臣搬家了,搬到离机场只有十五分钟车程的那个地广人稀的小区。

    小洋房,一栋楼住四户,面积远超许尧臣个人要求,所幸房租和市中心两室一厅差距不大,穷鬼挺满意。

    搬行李、采买、安置这一堆屁事都是刘铮在干,许尧臣从那日见过顾玉琢之后就没闲着——他宿醉睁眼,获悉两年前的冰箱存货总算定档,片方要求艺人配合宣发,他正马不停蹄地辗转几大城市跑路演。

    片子叫《神探一二三》,是部小成本电影,背景设定在民国,讲三个学生成立侦探社联手破案的故事。

    怎么说呢,这部片子从制作之初就透着一股烂片的味道,拍摄周期也不长,许尧臣当时是见缝插针过去拍的,两个月速速杀青。

    路演最后一站在桁州。

    桁州是个南方城市,水系贯通全市,春秋时节自是十分宜人,入冬了却湿冷异常,让这群被暖气惯坏的北方汉子一落地就先喊救命。

    一行人坐车到了酒店,下车吆喝着太冷,要先干一顿热乎饭,于是打狼一样涌到酒店餐厅,呼呼啦啦占据了四五桌。

    艺人们和导演、制片去了包间,十人台,正好坐满。

    许尧臣前一晚没睡好,脸色青白,眼下凹了块黑,坠着眼袋。旁边饰演“一二三”里那位“三”的林昊,碰碰他:“哥,你要不吃两口就上去睡吧,反正活动是明儿的。”

    落地窗外是一片平静的人工湖,湖面连着墨黑的天,许尧臣扫了眼,点头,“在飞机上就困得不行了。”

    他这是随口扯淡的,不是困得不行,是一闭眼就精神得像半夜出没的贼。

    一周前,许尧臣收着关正诚发来的短信,说厉扬已经从看守所出来了。紧接着,陈妙妙来了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

    挂断前,他嘱咐:“儿,咱不能这么着办事,听爹话,给厉总去个问候,得懂事,听见没?”

    许尧臣听见了又没完全听见,仿佛陈总放了个不疼不痒的屁。

    糖醋小排、醉蟹、熏鱼,许尧臣象征性夹了几筷子,胃里恶心泛上来,立时一脸苦相。

    制片瞧他一眼,乐了,“小许你这不行啊,晕机可得克服,你们艺人比我们飞得勤,克服不了就是自个儿受罪。”转头喊服务员,“来瓶冰可乐,糖醋小排和麻辣脱骨爪另打包一份,”又忙乎乎扭回来说,“带上楼,一会儿缓过来吃一口,明儿还熬一天呐。”

    许尧臣一拱手,苦中带笑,“谢了,叔。”

    ——糊逼剧组向来感人,大约是因为你糊我也糊,所以氛围相对轻松,破事儿不多。

    服务员手脚麻利,很快把打包的东西送来,许尧臣拎上,在大伙稍显同情的目光中扣上鸭舌帽,兜上口罩,出门坐电梯去了。

    电梯间光可鉴人,香槟色墙砖旁嵌着浅金色电梯门,炫得人眼晕。

    许尧臣垂着头,刚要跨进轿厢,不留神旁边凑过来一个人,他刚要给来人让出点位置,却被那人搭住了肩。

    周余一双桃花眼抹着笑,“哟,巧啊,臣臣。”

    “巧吗?”许尧臣甩开他那只爪,一步跨进去。

    “露馅了……”周余笑嘻嘻地,“不巧,我追着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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