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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少时过的是寸步不离人前呼后拥的日子,到后来做了天子妃妾,不大喜欢在眼前见人了,但碎儿却总在身侧,除他与宋聿独处外几乎从不离开。

    宋显一步步向他走近,萧令明这才发现,他似乎是哭过,眼眶还带着一点红,待人走到他身边,萧令明这才再次迈步与他并肩同行。

    “我比你更俗气些。”萧令明眼皮低垂,看着自己掌中茶碗里头的波动水纹。

    时人总说昭阳殿以金玉造就,是几乎比肩天子居所的奢华繁丽、美轮美奂。耗费甚巨只为独储萧氏这一美人,可实际上不过是他与天子在含元殿居久了,“习惯”二字罢了。

    萧令明轻轻说了句,“我也是在七岁的时候失了……失了家族依仗的。”

    宋显沉默地站在萧令明的身后,看着他专心又沉浸地奉上了一炷香,又叩了首。

    “无事,我不出宫门,不必跟着。”萧令明好笑地将要从睡着的阿绾身边起来,跟着自己出去的碎儿按了回去。

    宋显摇了摇头,一笑道:“宫里的人除了生得您这样好的少之外,大多都或多或少是个美人。”

    萧令明却不欲多言了,只说:“你这副打扮倒是提醒了我,这么多年了。我也该给他们上一炷香。”

    六月十二,宋显请旨入宫,于宫城密朱寺内为已逝去十三年的哲宁皇贵妃行十三日祭。

    “可你还是很想她。”萧令明轻轻地说:“你生成这样,她必定是个美人。”

    萧令明不喜欢小孩儿,也没有耐心,看着碎儿那般照料,倒觉得宋聿当年待他可真是半点儿没得挑的,也不知哪里来的耐心和空闲。

    宋显举杯喝了,侧头对萧令明笑了声,“愿她下辈子富贵长久,总是些俗气的东西。”

    六月的平京到了晚上不仅不热,还透着点潮湿的凉意。

    萧令明走在廊下,团扇轻摇,耳边是丝缕柔和的晚风,他莫名地就又有些舍不得死了。

    “美人在宫里头不值钱,我母妃也无甚显赫家世,得了贵妃之位,全然是因为运气好有了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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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了他萧氏旁支的出身,想必父母兄弟都折损在了那一案里,“那您少时当过得不易。”

    贡堂内,神牌高悬,灯火昏暗,特殊的贡油气味令人想起被雨水浸透的腐木枯林。

    ……

    “嗯,毕竟她生养我一场。”

    “她走得很早,那时候她才……才二十三岁。”宋显甚至回忆了一下才记起自己生母逝世时的年纪,“我其实已经记不太住她的模样了。”

    他分辨不了这些,他只能读懂臣子在奏疏里的话中有话,半真半假。

    照旧例本该由王妃一同前往,然俞雅卧病,亦不便带侧妃,宋显便素衣孤身入了宫,一如他方方丧母又未曾婚配,孤零零的那几年。

    “我若没记错,哲宁皇贵妃是在你七岁时候去的吧。”

    天子近日事忙,加之快要入夏,天气湿热,病症反复了不少,除去面见朝臣的时候,大多都借药物睡着,免受咳疾之苦。

    他一身素色的宽袍大袖,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地迤迤而行。发未束冠,只以素带束了马尾。看上去唇红齿白,清雅俊逸,甚至颇有几分青云观里那些自幼求道修仙,十五六岁便一身道骨仙风的模样。

    萧令明这些日子清净又无聊,宋聿这般病着的时候不太愿意见人,连见他也是少了许多。他日日除了代天子批阅奏疏,闲下来的时候就是看碎儿养女儿。

    递上来的奏疏别说批了,基本看都不看就送去了昭阳殿。

    “你哭过。”

    听闻北地到了七八月的盛夏都一如初春般凉爽,还有更南一些的地方,说是四五月就闷热难耐,他都从未见过,只在书里看过,也不知真假。

    “您怎么一人在这儿?”宋显的声音冷不丁地自他身后传来。

    萧令明与他在贡堂内的小暖阁坐下,召了宫人奉上茶水,又亲自给宋显倒了一碗茶,却仍旧不答,只是反问:“你对你母妃的愿景是什么呢?”

    这对他来说是颇为新鲜的事情。

    “您对他们的愿景是什么呢?”宋显一手拉他起来的,一边没话找话。

    ——但他就要这样在不久的将来一团糊涂地死去了。

    萧令明亲自推开了内殿往廊道那对二人多高的描金转门,独一人执着团扇踏上了夏夜的清凉外廊。

    他如今至多看个新鲜,倒是碎儿像模像样的,一双除了侍奉他衣裳茶水以外没做过事情的手,也去学着持针捻线,尽心欢喜地仿佛当真是她亲生亲养的一般。

    ——我愿她往生来世,历历轮回,都不要再与我沾上一星半点。

    萧令明回头看到他这样,冷不丁地想起来了一句粗俗的“要想俏一身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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