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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喜欢这座塔？”王耀抬头看看他的“模特”。
与王耀不同，本田菊在英国学的不是无用的艺术，他上的是军校。虽然欧洲人知道日本人是亚洲人里最先进、最文明的种族，可是日本人并不能受到优待，他们在那些白皮肤的上等人眼里依然是“讨厌的黄猴子”。他们嘲笑日本人矮小、丑陋，斥责日本人狡猾、虚伪，认为日本人只会偷欧洲的先进技术去复制。本田菊在军校时成绩优异，他比任何英国学生都刻苦，可是白人学生们依然瞧不起他，从那时候开始，他心中属于武士的那一部分变得空前强大，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比所有人都强，总有一天要把胆敢嘲笑他的人都踩进泥里。
“强大，”本田菊的脸上升起阴云，“强大得令人想打败！”
太危险了，王耀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他手一颤，画笔掉在地上。
本田菊转身离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还未长叶的林子后面，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再见。”王耀心有余悸，这个日本人越来越奇怪了。
北方的春天姗姗来迟，冰冻的河面开化了，路边桃树的秃枝上冒出一个个花苞。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都是市民游春的好时节，但桃花的花期极短，有时只有短短数日，开到极盛时便如花雨般散落了。
王耀挑了一个能看见完整塔身的位置，把画板架在地上，准备好画布和绘画工具。拿一支铅笔对着塔竖起，然后便开始打稿。高尔山是王耀写生的理想地点，以前他也会到城市中间那条壮阔的大河边作画，河洲上的白鹭总是那么美丽。可是自从他在河滩上看见无名的白骨后便不愿再去了，在这个年代，满洲的中国人莫名其妙曝尸旷野是常有的事。
“也没什么，只是问本田先生对英国印象如何。”王耀转开视线。
“很美的画，看来你对英国的回忆比我的要美好得多。”本田菊若有所思地看着王耀。
“哦，不是的，”本田樱说，“这是王老师画的，借给我临摹。”
“耀君，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本田菊先打招呼。
直到回到家中，本田菊才发现自己手上沾了一点油画颜料，应该是帮王耀捡笔的时候沾上的。
“谢谢提醒。”王耀客气地说。
“我来看看这座塔。”本田菊说。
“这是你画的吗？”本田菊抓起那几张散落的素描。
王耀已经无心作画，他看了看还未画完的作品，叹息着收起画板和画具，多等了一会儿后也动身下山。
王耀喜欢去河边赏花，但那桃花树下总是少不了三五成群、衣着光鲜的日本人。穿军装的日本军人，穿着洋装、戴着礼帽的日本男人，裹在花花绿绿和服里的日本女人，他们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幸而桃花还要过几天才开，王耀路过河堤的时候没有碰到游玩的日本人。他往河滩上望去，只看到丛生的野柳，不知那树木掩映下的沙地上是否有新的尸体。想到这里，王耀加快脚步往前走去，伴着他的步子，滚滚河水向西流逝，流向太阳落山的方向。
“失礼了。”本田菊退开，弯腰捡起画笔，交给王耀。
第八章
“亲爱的，你回来啦？”本田樱亲切温柔地迎接他。
“哦？真巧。”王耀有点感兴趣地抬起脸来。
王耀因他可怕的表情而不自觉地颤栗，他差点忘了，本田菊不是个他能与之闲聊的人。
他贴得太近了，王耀心中再一次响起警钟，本田菊的脸就在他脸跟前，似乎马上就要贴上来，他能感受到本田菊的呼吸拂过他的脸，他不知该把眼睛放在本田菊脸上的哪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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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的话令本田菊想起来他的留学生涯：“我也曾在英国留学。”
“怎么才来啊，小辽？”王耀责备他迟到。
有人从山坡下走上来，王耀回头一看，是穿着便装的本田菊。
王耀接过画笔，本田菊注意到他的手因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而冻得开裂了，于是说：“天气还是很冷，耀君注意身体。”
“原来如此。”本田菊把画举到面前，再一次仔细看。
走到中央大道，王耀站在约定地点等待。大路上人来人往，穿大衣和长袖旗袍的中国姑娘结伴而行，尖着嗓子讨论晚上去不去戏院，她们从王耀面前走过，王耀闻到淡淡的香水味。现在中国女孩也流行喷香水了，她们大多没什么体味需要掩盖，但谁都希望自己香喷喷的，尤其是在其他女孩面前，决不能丢了面子。
“矿上有些事耽搁了，你等半天了吧。”关辽摘下帽子擦擦额头。
“嗯，我回来了。”本田菊走进客厅，发现本田樱的素描本子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几张静物素描。
在创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太阳渐渐升上天顶，古塔投下的影子变得短了。
“本田先生？”王耀疑惑的声音惊醒了愣神的本田菊。
发觉王耀的异样，本田菊的表情缓和下来，他走到画架前，挤进王耀的安全空间，王耀不得不向后退让一点。
本田菊没回答，他看到了王耀的画：“你用油画技法画满洲的古建筑？”
“有点奇怪是吗？”王耀看着自己的画露出微笑，“我一直尝试用西洋人的艺术表现我熟悉的山水屋宇，这能让我重新认识我的家乡，我的英国导师说艺术并不因国籍而减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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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本田菊急忙问。
“我还有事，失陪了。”本田菊欠身致意。
“本田先生来爬山？”王耀好奇这个日本人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他确实见过来登山游玩的日本人，但那是在温暖的季节里，而且他们总会带着穿了华丽和服的日本女人一起。
“耀哥！”关辽远远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