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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秋石怔怔苦笑：“你既然能逃掉，为什么回来？”

    只见谢仙君手指一点，余素清半屈的膝盖便僵在半空，直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他脸色微白，下意识仓惶抬头，只见塌上那美仙君正歪着身子去捞床头的茶壶，素襟微敞，那半隐半现的上身瘦的厉害，一杆锁骨如柄白玉如意似从潦草的外衫里伸出来——这哪里像神威天成的桃源君，倒似个春睡不醒的俏儿郎。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他，尚是不知世事的年纪，在方才那场屠戮中，许是被藏在哪一处灌木土坑中，奇迹般逃过一劫。

    从鬼将府离开后的事，谢秋石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歪了歪头，蓝绿色的双目将余素清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却没找到半分心虚紧张，他仍不相信，只撇嘴道：“我能对你们有什么恩情？我天天躺在瀛台山睡大觉，偶尔下凡全是为了杀人放火，还能给你们什么好处不成？”

    “我晕在岸边？”谢秋石按了按眉心，对昨日之事似已毫无印象。他又瞥了眼余素清，总算收了神通，大发慈悲让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嗯……你又是哪位？我不记得见过你。”

    他自知不能再去想瀛台山的后山崖，干脆支着身坐起来，起身时只觉后脑脖颈处一片酸疼，倒真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

    他喝了许多的酒，几乎把老鬼将的珍藏喝得一干二净，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在灯火通明的长明街上，嘴上还唱着不成词句的歌儿，里边有一半是骂秦灵彻的，另一半他想不起来了，或许是羞于想起来。

    他没有继续下去。

    谢秋石想说话，却觉喉咙口一片干哑，他清了清嗓子，一个冰雪漂亮的少年当即颇有眼力见地奉上一盏热茶。

    女孩没听明白，只是好奇地眨着眼睛打量着他，指了指他单薄的内裳，说了声：“冷。”

    他隐隐感到自己找了个阴凉干净的地方躺下，素白的袍子上沾了点点血迹，很快就被埋在了落花碎叶之下。

    “他是仙人，也不知喝不喝寻常的茶水……”

    一阵冷风吹来，他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大抵是酒意去而复返，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他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众人相互看看，显然是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就是这个。倒是那少年脑袋转得快，答道：“师父那儿藏了两罐子花蜜，仙君且待灵镜取来。”

    小女孩吓了一跳，飞快地抽回了手掌，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呆了一瞬后，才在谢秋石暴戾的目光中扭头逃走，离开前，还不知死活地回头张望。

    众人又是相互看看，这时，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叩了叩本就半掩的门，谢秋石懒洋洋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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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才哆嗦了一下拔足狂奔起来，只是她逃得很慢，很笨，跌跌撞撞，逃了许久都逃不出谢秋石的视线，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恨。

    谢秋石的眼神锋锐起来，他忽然发出一声暴喝：“滚开！”

    酒热很快散去，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中，开始想念旁人的体温，因而一只手如梦中那般碰到他的小臂时，他“砰”的直起身来，大喊了一声：“燕……”

    “仙君切不可妄自菲薄！”余素清立刻道，他躬身一礼，继续说，“仙君不知，我武陵本是东陵道门，世代沿桃源津而居，无奈鬼道近年来猖獗如斯，凡间又朝代更迭，战乱不止……”

    谢秋石是被水流的潺潺声闹醒的。

    鬼族特有的气息萦绕在谢仙君鼻端，谢秋石下意识捡起一片枯叶，摩挲着锋利的边缘，平举起来，朝着远方比划了一个弹指的动作。

    余素清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注视着谢秋石，谦恭而不卑不亢：“鄙人肉体俗胎，仙君自然不会认得。但仙君对武陵、对凡间的大恩大德，我等虽死而不能忘。”

    “仙人！”床前悉悉索索传来匆忙的行礼声，窄室内竟是围满了人。

    上回质问秦灵彻的时候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此时此刻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

    “仙人醒了！”

    第123章

    他冲着床前就要屈膝，谢秋石先古怪地“哎”了声：“等等等等等！”

    屋内众人齐声道了句“参见掌门人”，那掌门人微笑颔首：“你们都出去吧。”待众人鱼贯而出，他便收了笑，满脸正色冲谢秋石行礼道：“谢仙君在上，请受余素清一拜！”

    谢秋石讶然，半晌没做出反应——他化形百年，还是头一回听到用“恩德”这两个字来说他的。

    “先说说这是哪里，你又是谁，拜我是图什么。”谢仙君冷恹恹地道，“我再想想要不要让你跪下去。”

    “快去端茶水来！”

    “滚开，你猜我会不会捏死你？！”谢秋石叫道。

    谢仙君懒得费力气去扒拉自己沉重的眼皮，他恹恹翻了个身，才发现身上似乎裹着什么织物，一阵熟悉不过的植被清香从窗口递进来，他心道：桃花开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谢秋石不耐，他依旧觉得眼前之人在捉弄欺蒙自己，一股心火没来由地从胸腔烧上来，“我奉命杀鬼，可不是为了救你们的小命。”

    话音哑在喉咙口，手臂上的触感又轻又软，他面前蹲着的并不是他梦里的人，而是一个纤细娇小的鬼道小姑娘。

    吵闹。谢秋石皱了下眉毛。陌生的吵闹不同于瀛台山，不同于他曾到过的任何一处地方。

    谢秋石也是被伺候惯了，也不问来人是谁，毫不客气地接过茶碗，小猫似用鼻尖嗅了嗅，沙哑地说出第一句话来：“加蜜没有？”

    这话里分明有几分煞意，余素清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忙道：“回禀仙君，鄙人武陵一百一十二人掌门余素清，此处正是我武陵派的地界。昨夜小徒驾船去桃源渡口接应门人，正巧见到仙君歇在桃源津南岸，夜寒霜重，江南又春雨不绝，小徒便善做主张，将仙君接回门中。”

    他是真的不想再做这些事了。等回去他就告诉秦灵彻，他再也不要做这些事了。

    “不必了。”谢秋石又轻咳了声，他实在没多少喝茶的兴致，便老牛饮水般咕嘟咕嘟将茶碗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啧啧嘴，“我怎么会在这儿？”

    “动了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