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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忽然摇得急促,艾叶哀叫后再没了声。顾望舒担心得慌不择路,被个不知道刚由疾风刮倒的什么东西拌了脚,蹒跚好几步才“咚”地一声撞到个大概是披着甲子的小兵身上,可把那本就惊恐的小兵吓得滋哇乱叫以为自己要被鬼煞吃了。
顾望舒却是理都没理,他满心的恐惧此刻成倍蔓延,握着桂魄的手骨节用力到失色。他正如一个落水溺死之人,深水中一片茫茫,呼救声是喊不出来的,头脑麻痹时甚至于窒息的痛都察觉不出,也忘记自己无法呼吸,他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能带他逃出生天的稻草。
“艾叶!没事吧!怎么了!你说话啊!”
“你不是刚叫我没事儿别说……哎呦。”
顾望舒听见声音才得松气,又难免后怕地训了句,“哪有话到一半突然停的道理!吓死了!”
“我跑太快撞到墙了嘛……疼死我了。哎呀先别说了,我没空……!”
耳边再是“轰”地一声震响,陆吾掌劲火团撞艾叶风墙,反冲逼得艾叶在空中如中矢的雁直直坠下,再御风而起勉强赶在跌落瞬间重新冲天!
“顾望舒,我还活着呢,管好你自己就是!”
第141章 阿父
艾叶这会儿知道抢先开口,免得那人再担忧得顾不上自己。
哪知这时刚刚被他撞的小兵早就让鬼煞吓得神智不清,看身边战友一个个不留神被撕成碎片,眼看自己成了最前排的那个,极度恐惧中顾望舒又带一头白发撞在身上!呆滞看了他会儿。
忽地嘶声尖叫起来!
“你是那个!你是那个引大妖祸世的妖道!!!是你!”
小兵骇然倒退着抬头时,颤抖瞳孔正望见艾叶奋冲云霄,周身妖风鬼气成龙卷缠绕甚是宏伟可怕,更是用几乎撕裂嗓子地尖声喊着,“妖……妖怎么还有一只!要死了……我要死了……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引他们来的,这鬼煞,那鬼门,还有那两只妖!都是你!你要害死我们!”
“说他娘的什么疯子话!看不见我是在救你们吗!”顾望舒气急怒道,却不知小兵身后百姓粥粥皆听见他那叫喊回头!
洗不清的,亦是逃不掉的。
孩童大哭声混着百姓咒骂宛如一双双带血的手将他往湖底拉扯,泥沼吞噬脚踝愈是挣扎愈深陷。分明是他要救的人,此刻却如洪水猛兽,一个个讨要他的命。
——“您放过我们吧……”
——“我想活啊!别杀我啊!”
——“你替我弟兄们偿命!”
——“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
不是我……
不是我!不是我啊!
疯狂的人群推攘着试图拉他入潮,顾望舒眼前不见真实只觉人影婆娑,谩骂声不绝于耳时心头荡然一跌,他拼了命往外挣,知挥剑可伤人的百姓不敢轻易动他,只能团团围着。
他虽然看不到,却在脑海中已然映刻出一个个五官模糊的人,空白一片的脸上唯有嘴角大咧,带着狰狞恨笑把人围困其中无处可逃,甚如当时被拉入生死梦魇一刻吵杂混乱,他在惊恐中试图抱头堵住耳朵,以为这般就可以彻底阻绝万物,却不知徒徒把自己带入更为漆黑陌生深渊,双腿发软蹲在地上,察觉鬼气逼近也再没力气挥剑!
不是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说我……
不是我……
我……
大批鬼煞张牙舞爪横冲过来,周遭百姓见状那还顾得上这“大罪之人”抱头鼠窜,留他如诱饵般停在地上,不能动弹!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顾望舒忽觉有人提起他半个肩膀把他捞起跳出街心,离了人群,再闻便是鬼煞惨叫,被净化灼烧成灰的味道!
顾望舒一时心慌难抑,抖的像筛糠,捏着心脏大口喘气。他知道这次不是艾叶,艾叶多半忙着躲闪都没看到他身陷危机,可这拉他出来的气息却不显陌生……
“望舒!静心,凝神,沉气!”
声音苍劲雄沉,带一丝不苟的训诲。顾望舒顿时僵直原地,别提什么惶恐心悸,还是该听话静心的!
曾经观宇燃香幽人,书声琅琅。有人为他指点迷津,传道解惑,亦有人夜深万籁才得静闲,替遍体鳞伤的孩子盖上踢翻的被子。
低烧朦胧时听得轻叹,也听得声唤虚渺,望舒啊。
“师……”
顾望舒话到一半,被他自己强噎了回去。
自己何来资格再喊这个称呼。他一个叛出师门的不孝弟子,除却九百九十九条长阶三跪九叩,更理应废除一身修为以儆效尤,他哪还有站在这儿的脸。
顾望舒怔然抽出手臂,堂皇急着踉跄后退几步,险些又拌摔自己,目光不知该置于何处,干脆颔首向脚下,声音颤抖的拱手拜道:
“谢……老祖师搭救之恩。大恩大德,我……”
多半是报不了的。
欠您太多。
顾远山靠近几步,逼得顾望舒像只鸡崽子贴在墙边无路可退,才听得他沉声如钟,难掩略带嫌弃的开口。
“啧。孽徒。”
顾望舒不敢应话,面露苦笑。是啊,孽徒没错,是该天杀遭天谴,下辈子入畜生道的孽。
顾远山伸手理顺抻直顾望舒这一整天又哭又嚎,又打又杀地乱得一塌糊涂的衣襟,声音平静使人和缓,慢条斯理说道。
“孽徒,既然叫不出师父来,那不如叫一声阿父。”
顾望舒无语凝噎,听了话后更是脑子轰隆隆地炸开。是畏缩也是逃避,也是无颜以对,只剩雷击般的震惊,挤在墙边无所适从。
师父他……不应当是对自己恨之入骨,宁肯推延出关,不送顾长卿别面,不顾深秋夜凉跪了整夜,也不愿见自己一面的吗?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称呼何必如此疏远呢。论教育求道,你不愿清虚观因你一人引火上身叛出师门,是你的选择,好,那为师便不再做你师父。可你终归是我一手养大,这一点又如何洗尽磨灭?人间因缘皆如此,就看你想不想叫,认不认我。”
顾望舒不敢应话,又逃不离这儿,心觉自己就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也像□□的被人盯着,把一张玉面憋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细的抖。
甚至于不知如何开口称呼自己。
叫什么,徒儿?不孝弟子?他早不是顾远山的弟子了,可若是自称在下,小道……
不又显得太疏远,太无情谊。
“我……”
顾望舒艰难开口,胸前却如磐石坠落堵塞压抑得极难呼吸。
最终只道出来个,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顾远山不为所动,只端然抚剑为武器附上咒术。鹤发苍立,未老英目濯濯生辉。“若你是真不愿再认我为师作父,那这声对不起我便收下。从今往后你我道不相同,我也不求你来世转生报答补偿我什么,你独自好生为佳。若这声对不起是为天下苍生……”
“不是的!”顾望舒仓惶开口插话,但立马后悔怏怏闭了嘴。他可能只有在顾远山面前表现得还像个毫无章法又长不大的小孩,用蚊蝇细声咕哝说,“我没有不认……是您,不肯见我,不认我……”
“屡犯戒规,害同门师兄罹难,谋大逆,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嘶……”
顾远山轻描淡写似的掐指盘算着缓缓念叨出这十恶不赦之罪,却叫面前顾望舒的脸色愈发青白难看,几乎是难以自持地滞在原地!
这些话,不正是那日自己跪在师父闭关门外义正严辞地为自己陈的罪,此时却一字不差,被他念了出来!
他……确实听见了啊!听见自己跪了整夜,也听见自己绝望难全时被世人所逼被迫叛出师门!
“望舒啊,你说犯下这些等罪孽的人,我还认他做什么。”
“是……”顾望舒咬牙嗑血,强撑道:“是我离经叛道,不自量力了。”
顾远山悠哉做笑,引剑负于身后,再凑前认真道:“可这人,不该是你啊。”
白驹过隙二十六载,顾远山建了这清虚观整整二十六年。冰原灾祸带回的长卿,雪夜寒霜下抱进山门的婴童,半生只修术悟道,建镇妖塔护万生的道人,突然间稀里糊涂就成了个手足无措的父亲。
一个是心中有魔,不知何时会破体失智的可怜孩子,一个是月人之身胎生病重。他确实是手忙脚乱,既要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教诲长卿如何自抑,又要三天两头带这个还需吃奶,不只因为些什么莫名其妙便要死要活的孩子去见郎中。
从一开始说他不能暴晒,不能视光,体弱难成活。
再到说他终会渐转目障,无药可医,不可逆转。
他们二人是如何磕磕绊绊长大成人的,又是各自成了什么样的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于是即便为炼成「蚀相」熬尽心血,他出关后第一件事还是去唤了亲临金水山庄浩劫的宋远来见。
“不要你们说的,我自己看。”
那一日清虚观后山明星成粥,山下所有弟子都望见后山之上金波荡漾,山间灵气受召唤缥缈汇聚流向一处,时有强光闪烁其中,与满天星辰交相辉映,煌若神际!
是顾远山借宋远之眼,内修不够时强行纳天地灵气,才得施展的溯洄之术。
顾清池担惊受怕扶起险些爆体毁伤气海,嘴角溢血的老祖师,却看他苦涩带笑,摇头摆手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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