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老贼超技练习曲(1/1)
日复一日的生活无甚新意。
洛澄继续他那毫无乐趣但有幸能看上半天书的管理员工作，每天三餐吃着清淡的稀粥暖一暖可怜的胃，闲下来默写一些钢琴谱或者做一下抽筋手指的复健，打扫已经积灰不少的地板和挂上蜘蛛丝的天花板。
这样平凡的生活一直持续到24小时后终于被打破了。
什么？你以为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了？
开玩笑。
天天颐养天年这本书还写个锤子。
就算洛澄等得住莱布伦也等不住啊。
忘记给电话的莱布伦第二天就杀上门来了。
甚至还没让洛澄悠闲够24小时。
莱布伦·高德教授就洛澄·黑鸟骑士同志竟然没有通讯工具这件事情进行了长达三十秒的震惊，并且以国家稳定和谐和世界安全为由强烈要求后者配备移动式步话机。
“穿上你的礼服，快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莱布伦是这么说的。
然后洛澄就穿着不知压了多久箱底的礼服来到了矢车菊贵族学院的大门口。
莱布伦发挥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和体型的速度，竟是硬生生在上课之前把洛澄扔到了他的私人琴房里，交代他好好练习中午过来验收以后就“嗖”地消失了。
真是元气满满的老头子啊。
洛澄摸着鼻子感叹道。
他开始打量这个一样充斥着丁达尔现象的木地板琴房。
简约大方。
真的很大啊。
至少可以轻松坐下五六十人。
掀开键盘盖，是珠黑玉白的琴键，光滑细润。
壕！
洛澄眼睛直了。
学了这么久的钢琴，对于钢琴的价格心里多少有个标尺。
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按。
叮——
洛澄都快硬了。
音色不知道要比他家里那一架要好上多少。
啊我说的是手指蠢蠢欲动，肌肉都快硬了。
想歪的都给我面壁思过去。
面对这样一架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档次颇高的大三角钢琴，洛澄演奏的欲望犹如泉眼碧流般汩汩而出连绵不绝，脑袋中不由自主地飘过许许多多优美的乐章。
“哆哆嗦嗦啦啦嗦~发发咪咪瑞瑞哆~”
钢琴：＃°-°？？？？
玄学研究表明，小星星是检验好钢琴的唯一真理。
落指，一曲月光缓缓流淌而出，柔美的音符几乎要将这明媚的白天化作温和而寂静的夜。
洛澄表示很满意。
这虽然不是他弹得最完美的一次，但钢琴绝佳的音色完完全全将瑕疵掩盖了过去。
可是总感觉缺点什么？
手指在琴键间跃动，精巧无比，但洛澄总觉得自己的演奏似乎匠气太重，没有了那股随心所欲水到渠成的自然。
放空心神，手指随意落下，追寻潜意识里最想弹出的韵律。
熟悉的轻柔前奏响起。
洛澄意识到了不对，但是手指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随着节奏强烈的主旋律和自成一曲的和弦，狂风暴雨已然来临。
极！楽！浄！土！
洛澄闭着眼睛，双手在黑白块儿上来回飞舞，击打在心扉上的节拍荡漾在这片空间中。
钢琴演奏多是或优雅或激昂的，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动作并不少见，演奏到兴致勃发之时，琴者随着音符肆意摇摆身体，甚至能为表演增色。
然而弹钢琴弹出踩电门扫电吉他的感觉的，随着节拍舞头摆脑，恨不得上个动次打次的，在这个世界估计也就洛澄一号人了。
没有一遍极楽浄土不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有，那就两遍。
用高档的钢琴弹感觉就是不一样，不仅音色更加出色，就连魔性都要上升几个档次。
这是一首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极楽浄土，这是一首有益于人民的极楽浄土。
演奏完的洛澄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就好像被高温榨干了的三伏天灌下一瓶冰阔落一样快乐。
趁着这股劲儿，洛澄开始练习起那首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无法达到演奏水平的曲子。
，意大利语，也就是“钟”。
世界上好听的钢琴曲很多，极难演奏的也不在少数，在钢琴史上具有重要意义或者某个流派的代表作更是数不胜数。但在万千的钢琴曲中，有一类被打上了极其鲜明的标识，那就是李斯特老爷子十二首超技练习曲。
而其中最广为人所知的，也是最受技巧高超的钢琴家们喜爱的，正是其中采用了回旋曲式写成的《钟》。
大跳半音阶轮指八度颤音想要演奏好，达到音乐表演的级别，而不是随随便便按完音符了事，那绝对是能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实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美演奏的难度之高，技巧要求之变态，虽然还有大名鼎鼎的“拉三”在前，但是洛澄并没有尝试过，所以他迄今为止仍是看到李老贼就恨得牙痒痒。
洛澄犹记得当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整地把钟弹下来以后，那种内牛满面的挫败感。
假设一首曲子2000个音，自己勉勉强强弹了一千个及格，错误频频磕磕绊绊。
而钢琴大师那边一千八九百个完美，剩下的全是优秀，行云流水。
差点没给洛澄整成自闭型选手。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洛澄慎之又慎地把双手放到了琴键上，有一种狭路相逢亮剑出鞘前的沉重。
当年，自己的最高水平，也不过是小半优秀，小半及格，少许失误。
这首曲子，始终是他心里的一块遗憾。
然而那之后，自己却几乎再也没有碰过钢琴，哪怕是后来高考结束，因为弱懦再也没有挑战过新的高度，甚至连日常的练习都扔掉了，任由琴技荒废。
“啪！”
洛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就像大起大落的乐章转折时强烈的震音。
人之一世遗憾万千，不懂珍惜后知后觉是常情。
然而有些东西，在经历生死以后，就会明白。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人不自强何足立？
的懦弱。
我洛某人就是累死，死里边儿，从这儿倒下去，也绝对不会再怂一次。
清脆空灵的琴鸣叮叮当当滴滴铮铮地响起，轻快的乐声不禁让人联想到“风铃”、“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样的字眼。
连续的音符自然地跳动着，多变灵活的旋律好像活过来一般穿梭盘旋在耳边，精灵轻语似的画风肆意流淌，一切都是那样的轻盈。
然而只有演奏者本人才知道，为了这样高低起承转合优美又恰到好处的表现力，十根手指究竟要在这黑白琴键上进行多么眼花缭乱似满天星的动作。
轻柔近呢喃的颤音隐隐约约，一如盘桓心头的一缕淡淡的情感氤氲。
是那让无数演奏者望而生畏心有余力不足的高难细节。
手指已然化作一层幻影，在无法想象的极速上加快，再加快，直到化作连成一线的美妙音符。
疾风一般的跨越。
流水一般的轮指。
蜂鸣一般的颤音。
靠，顶不住了。
洛澄只觉得自己的四五指颤音已经达到了极限，几乎是用身体的意志带动着肌肉机械地紧跟着节拍。
错了！
头皮紧绷得发麻，明明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指法，明明只要最后一秒就能完成这堪称恐怖的急颤。
但他真的无法继续。
因为在这之后，是连绵不绝毫不停息的大跨越以及更加恐怖的颤音。
手指即将达到承受阈值。
他现在不是那个为了约定昼夜不修苦练数月的才华横溢的少年。
他现在只是一个前几日刚刚吞药自杀的虚弱菜鸟。
肩膀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重重地沉了下去。
戛然而止。
白皙修长的手指压在琴键上，无力地痉挛着。
眼泪是咸的，比腌萝卜还要咸上那么一点。
眼睑湿哒哒的。
半晌。
十指倔强地按在这一小节的第一段旋律上。
琴房中，再一次响起清脆悦耳的钟鸣声。
他已说不明自己此刻的感情了。
他本不应流泪的。
可一想到此生再也没机会，在曾经的那个世界奏响这首曲子。
眼前就又是一片模糊。
只有倔强的手指还在倔强地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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