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过也,试问系铃人(中)(4/5)

    得之及时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这才将堵在喉咙口的粉团艰难咽下。顾不上跟他道谢,我抬头,定睛一看,某狐狸正朝着这个方向微笑,口中念念有词。

    他正在用某种春风化雨的方式,告诉我上课要认真听讲。

    好啦好啦,子珏老师!

    我假装无辜地对他招了招手,表示我知道了。

    呃,不对,换另一只手,这只手上还端着点心呢。

    他这才侧过脸去,宣讲还在继续着。

    真是平时看他温和惯了以至我都快忘了,这家伙以前杀人基本犯不着用刀的,啧。

    我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这行为明显引起旁边某人的注意。

    干什么?看戏的时候没有瓜子汽水爆米花,还不让人啃两口点心了?

    我歪头对上他的视线,丝毫不怂,问道:“这味道真不错的,要不你也整两块试试?”口中的糕饼还没嚼完,咬词有些含混不清。

    包着点心的帕子被顺手递到他面前,他看了看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点心,再看看我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于是,干脆专心转看子珏的俗讲去了。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回合应该算是我赢了?

    不过,从始至终某人的神情就没有什么大变化,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希望这种任性妄为的行为能稍稍刷掉点他对我的好感吧。

    见差不多了,我把帕子兜好继续揣回怀里。

    因为无论喜欢还是被喜欢,一旦对象是一位帝王事情就会变得无比复杂且麻烦。

    更何况,他爱的还是阿玫。

    讲会仍在继续。

    “我等并是名家子,辛苦不禁俱殁死。

    铺尸野外断知闻,春冬镇卧黄沙里。

    为报闺中哀怨人,努力招魂存祭祀。

    此言为记在心怀,见我妻儿方便说。”

    当唱及骷髅无数、骸骨纵横的惨状时,似乎勾起某种陈年的隐痛,座下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已是抑制不住掩面而泣。

    先帝大举兴兵征伐北虏距今不过也才三十余年。收复失地、击退顽敌,令北虏承诺五十年内不再犯我河山固然可喜,可塞外的河谷沟壑哪一处不曾填满骨殖?卫人也好,北虏人也罢,用几十万人的性命换来的胜利,太沉重了。是故先帝暮年亦书罪己诏,以纠此过。

    如今的卫国正值繁荣鼎盛之时,虽然年轻的一代未曾体会过战事带来的残酷,但老一代人毕竟尚未死绝。

    那段日子里,死者非一,几乎每天每夜家家户户都有人战死。卫氏的几位皇叔相继殉国,先帝御驾亲征身受重伤,亦是险些战死沙场。在场无论垂垂老者还是中年人,只要是从那段动荡时期走过来的,安有不彷徨叹息、恸哭断肠的。再加上在场的信众又以女子居多,伤痛的氛围迅速波及开来,即使是懵懂不经事的少年人也不由被这气氛感染堕下泪来。

    虽然我也是生在和平年代,可从小在外婆身边也没少听长辈诉说那些过去的岁月。动荡、饥荒、死亡,以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朋友——会抱着她任她骑在脖子上玩耍,赶集归来总不忘带块冰糖给孩子们解馋的父亲、父母发火时能帮她劝劝,说些好话的阿叔、替她打抱不平,修理镇上欺负过她的坏小子的邻家哥哥有的甚至连骨灰都找不回来了。

    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外婆说起从前的故事总是会流泪呢?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每次见她很难过,我也会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大致也是这样吧?

    离开现代有多久了?几天、几月?还是几千年?阿婆的身体是否还健朗,是不是还会催着我赶紧带个外孙女婿回去给她瞧瞧?我还能回去么?会不会有朝一日,考古学家们会在地下深处发掘出一具无名的棺椁中的女尸?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突然湿润。

    我想念外婆入口即化的肉沫蒸蛋和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了。

    我想家了。

    座下已汇成一派悲戚的汪洋,悲号之声回荡室内。

    然子珏哥哥的唱导仍未止歇,反愈发亢越,先前的清雅泉飞顿作湍水激流,宛若一剂猛药直取命脉。

    我拭了拭眼角沁出的泪花,悄悄侧头望向得之。

    真奇怪,明明周围已经溢满了伤感与悲痛,在这个男人身上却好像存在着阻绝一切影响的无形隔断。只要他愿意,迟早会从里面爆裂出一股强大的能量,彻底改变周围的一切。

    他的神色并无任何波澜,只是眉头微锁,并且大有越拧越紧的架势。

    不是不悦,得之每次思考问题时就会下意识皱眉。

    他在想什!

    等等,得之和我都不是三十年前那场大动荡的亲历者,甚至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我更是个初来乍到仅通过他人的口述或者记载了解到一点皮毛的外乡人。佛教里的一些法理机辩我只能算是道听途说过,大多数根本看不懂,就算看懂的部分搞不好理解也是错的。没有信仰做根基,任他阐释得有多玄妙,对我而言也不会产生多大的触动。说到底,这场法会我一开始就是抱着一种局外人的心态来的,所以才能在旁人都正襟危坐仔细聆听时心安理得地大啖糕饼。

    可我现在是怎么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句话——

    “讲经需适以人时,因势利导,方能直扣心弦。”

    我顿时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忙望向声音的主人。

    “有什么想说的,待会后自己去问罢。”

    他的目光从子珏身上挪回,眉头已然松弛。我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以示安抚。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抽开。

    “又闻招魂有美酒,为我浇酒祝东流。

    殇为魂兮,可以归还故乡些;沙场地无人兮,尔独不可以久留。”

    变文终末以百年前一位无名诗人的祝殇辞作结。

    子珏哥哥的声音变得有些苍凉而渺远,宛如远古的游魂,在屋内来回飘荡最终幽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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