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京的夜(4/8)

    教室是六边形的桌子,同学与同学之间不得不环在一起坐,五个人一组。老师最喜欢发材料下来,让小组讨论,点名发言。外教的课参照ppt能听懂大概,剩下的要自己去记去学。

    一节课上完就要换到另外的教室,拿着花里胡哨的英文课表到处找,再次和不同的人拼到一个桌上,开始新一轮的尴尬交流。

    课后要自己组队完成作业,做无聊的iigatio,下个月上台演讲。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飞扬跋扈,grouork的内容彼此都无法理解,要么是被傲慢的小组长改得面目全非,要么是各说各的。最后,老师总是拍拍手,prettygood。

    仅仅是过了两个月的时间,暮怀君的英语水平就在这样的训练里突飞猛进地提高。他想说普通话啊,可他不能。“你大陆的?”暮怀君害怕听到这样的话,恐惧自己被这片本就陌生的土地抛弃。

    暮怀君,怀念起汉字的横竖撇捺。于是钻进图书馆,站在中国古典文学的书架下,呼吸古老而温厚的味道。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他一笔一划,恭恭敬敬地把那些繁体字抄在本子上。

    那些复杂的笔画,让暮怀君生出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

    相思,相思,相思。

    这就是相思吧。

    思念故土,思念故人。

    他把抄下来的诗带回,站在树下,对着明月,轻声用普通话念出来: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暮怀君的名字,不正是从这句诗脱化出来的吗?

    怀君,怀念的是谁呢?

    或许是他的母亲吧?是父亲的妻啊。

    暮怀君想到这里,悲从中来,竟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的替身罢了。

    父亲给他的爱,有一半是惦念远走的母亲吧。

    心好像被无情地撕裂了,泛起难以抑制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四肢发麻,疼痛抽搐。

    暮怀君,仿佛大千世界里的蜉蝣,在灯光与人群中逐流。

    水晶一般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人群里流淌着他听不懂的粤语,黑曜石与黄金的手表在他们袖口冷漠而高傲地焕发出光彩,钻石与白金的戒指在她们手上折射出摄人而排斥的恐吓。

    大街上,仿佛一切都倾斜颠倒,文字在扭曲,左右在拉扯。人们全部靠左站,车门出现在不顺手的那边,左侧超车总让暮怀君下意识地恐惧车祸。白发苍苍的老司机说着英语,fastenyoursafebelt,一切都是那么失常。扶手电梯的速度很快,好像慢了就要摔倒,即使如此还是有人跑楼梯,上到路口,一眼看见20%off的招牌。又颠倒了!

    暮怀君如饥似渴地读着古文,在英式独栋宿舍下,背对喷泉与蔷薇: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直到黑暗也微笑起来

    暮怀君总归是个十分坚强的孩子,他宁愿因为忍耐而迷失自我,也不愿展现出世俗所谓的脆弱。他还来不及细细分辨那些如藤蔓一样、日夜纠缠他的思绪,还来不及剥离那些过剩的意识,就沉沉睡过去了。

    梦里,他变得比羽毛还轻盈,在湛蓝的天空下飘荡。

    “我吃不下。”

    暮怀君对食物失去了欲望。

    新学期伊始,他还能吃些意面、烩饭。可他低下头,看见粘稠的芝士、柔软的海参后,觉得十分难受,就不能再下咽了。他便闭着眼睛吃,而又觉得食物像石块一样,硌得嗓子生疼,都堵在心口消化不下去。早晨与下午可以吃些,中午那顿是不必了的,况且餐厅混杂着不同国籍的人,他不愿意去。后来,早餐也不必了,一块饼干足够。他不常运动,一天下来也不感到饥饿,晚餐一个面包就能果腹。再后来,午餐开始咽不进去了,青菜会卡在喉咙里,米饭会哽在食道里,他便只吃粥与果冻。

    体育课饮食

    2018年3月新学期

    这一年,暮怀君念大学二年级,下半学期。

    寒假过后,暮怀君还不至于忘记:这座灰头土脸的城市,有个叫路遣的人。

    暮怀君用拇指摩挲着手机屏幕,心跳快起来。暮院林送给他的手表在袖口散发出幽蓝的光泽,暮怀君看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四。

    他仰在座椅上,好像昨夜的喘息还在他的颈窝:路遣也会叫我舔吗。

    暮怀君为自己出格的想象而颤栗。

    “小君,好久不见!吃饭没有?”王麟嵩在宿舍外招手。

    暮怀君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点点头:“嗯。”

    屋里散发出拥挤物品堆砌出的味道,白炽灯把陈旧的书桌铁床照得如乡村纪录片一样凄惨。

    暮怀君一身喧哗的装束,在这过分平凡的世界里安静下来。

    “我还有点事,出去一下。大概…今天不住宿舍。”暮怀君犹豫两秒,还是把行李箱拖走了。

    外面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树仍旧光秃秃的,这里的冬天实在漫长。去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气,路边有亮晶晶的冰块。

    不知为什么,回到这座城市,暮怀君又想念起路遣来。他走到路遣所在的办公楼楼下,想起路遣的样子,竟笑起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就好了。

    暮怀君的心事有点甜美,他把这份期待掩饰得很好,在暮院林那里没有一点破绽。

    藏到开学,可以又靠近路遣了。

    暮院林打电话过来。

    暮怀君被那突如其来的震动声吓得跳起来,他莫名整理好衣领,站得笔直。

    “怀君,到学校没有?”

    “到了,爸爸。我今天住酒店。明天再去报到。”

    “到了就好。你的房子住进去之前记得开窗通通风,请保洁打扫一下。你开学事情多,要不要爸爸叫助理给你找?”

    “唔…”暮怀君犹豫了几秒,“我自己会。”

    “怀君真棒。今天早点休息。”

    暮怀君笑起来:“嗯,爸爸晚安。”

    “晚安,宝贝。”

    暮怀君抬起头看夜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啊,爸爸爱着我呢。

    “老师,能再见到你,好开心。”暮怀君歪头笑,他幸福地看着路遣,尤其注意到路遣的黑色围巾。挂在他的脖子上,那么合适。

    路遣摘下围巾,笑了笑。

    暮怀君选了一家高层怀石料理,从窗外,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其实我有想过选别家料理店的,我怕老师来这里会嫌浪费时间。但是,我想了想,还是这里好,我想看夜景。没关系吧,老师?我们能一起待到几点钟?”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了。”路遣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有些失常。为什么又坐在暮怀君对面了呢?他本该是要忘记这个人的。

    “夜景,还是得坐在窗边,两个人看才有意义。你看,日落的天空,多么漂亮。和一点点亮起的灯火,总让人觉得惬意又忧愁。”

    暮怀君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白皙纤细,一身无忧无虑的纯粹与天然。

    “老师,你寒假做了什么?”

    “嗯…”路遣想了想,首先浮现出妻的身影与声音,然后再是电脑白色的屏幕,黑色的文字。

    “做饭,写文章。”

    暮怀君惊讶:“老师会做饭吗?”

    “嗯,还是自己会做饭好。在国外,吃不习惯,都是自己做。”路遣转头看窗外:“怀君,你不会做饭吧?”

    “嗯…不太会。”暮怀君浅浅笑着,路遣叫了他的名字呀,仅仅是这样,暮怀君就从心里生出一股柔软的暖意。“我啊,寒假在新西兰,太阳很大,一切颜色都很鲜艳。坐在公园画画,旁边也有一个人在画,他说我画得好,还请我喝了一杯咖啡。”

    “你自己吗?”

    “跟我爸爸。唔,我们假期一般都会去海边。”

    “你喜欢海?”

    “不,我怕水,但我爸爸喜欢,他总说晒太阳对身体好。也行吧,那里的星空很美。我不喜欢这里,太冷了,总是阴天。我去年走的时候是冬天,今年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老师,你不怕冷的吗?”

    路遣棕色的大衣,有些陈旧了,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袖口:“或许是在屋里待的时间长了,我总是预判不了外面的温度。今天上午还出了太阳,就想着入春了。我也冷的呀。”

    暮怀君呵呵笑出声:“明明有天气预报的。”

    “你不也只穿了大衣吗。”

    “可是啊,”暮怀君伸出手,把毛衣袖子里套的衣服数给路遣听,“我里面穿了四件哦。”

    路遣笑:“真看不出来,你很瘦。”

    暮怀君的脸红扑扑的,或许是因为暖风吹着,捂热了。他每一次见路遣,都要仔细打扮一番的。前一天,还去护理了一下皮肤——这里实在是干燥。

    今天的路遣,打底衫是绛红色的高领毛衣。皮鞋是与大衣一样的色调,深棕。

    暖色调的穿着,让暮怀君觉得柔和而无害。

    暮怀君仔细看着,路遣那双手干干净净,没有手表,也没戴戒指。

    “老师,喝酒吗?”

    “一点也不喝。”

    “我也不喜欢喝酒。”暮怀君挽了挽袖子,露出干净纤白的手腕,一只幽蓝的手表微微发光:“老师,你喜欢海还是山呢?”

    “我喜欢山。”

    “回答得真干脆。”

    “刮起台风的时候,一切雾蒙蒙的,就像末世一样。晴天,往远处望,也只是蓝色的一片,看不到尽头。我喜欢层错的山,哪怕只面对一幅山水画,都觉得更有滋味。”

    “老师在海边长大,大概早就腻了吧。我小时候看海,也觉得要被吞没了一样。那浪花,不停地拍打沙滩,溅出白色的水花。哈哈…”暮怀君竟笑起来,“美丽的维纳斯从浪花里诞生。”

    路遣逐渐听不懂暮怀君的话。

    “那么,老师,你喜欢现在的城市吗?有很多山呢。”

    “还好。”

    “又是这样,老师没有钟爱的事物吗?”

    路遣想了想:“读书…吧。”

    “了不起。不过比起文字,我更喜欢图案,五颜六色的图案。”

    食物并不是暮怀君与路遣品味的重点,尤其暮怀君,本就对饮食缺乏热情,至于路遣,也只是缓慢地咽下眼前的食物,并无什么满足感。

    “你想要哪个?”路遣问。

    暮怀君摇摇头。

    路遣看暮怀君没反应:“你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呢。”

    “要看是什么了。”

    “挑剔得没办法,偏食不好啊,”路遣把他的那份甜品推到暮怀君面前:“你想吃这个吧?”

    暮怀君笑:“老师不吃吗?”

    “你吃吧,难得有你喜欢的东西。而且,五颜六色的。”路遣笑了笑。

    “我们一人一半吧。”

    “你吃剩下的再给我就好。”

    暮怀君转动着盘子,似乎在欣赏那块蛋糕:“我们家,都是分餐制呢。”说完,抬起眼看路遣。

    路遣道:“我家也是。”

    暮怀君笑了笑:“你与父母住么?”

    “与我的妻子。”路遣的眼神深沉如夜。

    暮怀君看着路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拿起小勺,吃下路遣让给他的甜品。

    “怎么有些苦呢?和我的那份不一样。”他摆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苦的?不会吧,我尝一口。”

    暮怀君惊恐。

    “可以吗?”路遣问。

    “嗯…”

    路遣拿起一只没动过的勺,舀了一些奶油。蛋糕中间深蓝色的果酱流出结痂的蓝莓,柠檬瓣普通一声落到水里,盐变成了雾凇把玻璃杯裹成一个蜷起的刺猬球。

    “我觉得是甜的。”

    奶油轻柔地贴到路遣的嘴边,软绵地被他用舌尖裹进嘴里,又甜又腥又苦又冰又烫,顺着喉咙,烧灼着食道,掉进胃里。

    暮怀君看着路遣的喉结,嘴里全是苦味。他摇头:“我去洗手间。”

    胃开始翻涌,那似乎十分遥远的不适感忽然找上他的门来了。

    他跪在马桶边,吐掉刚才吃的东西,流下生理性的眼泪。碎片的回忆与斑斓的幻想,让他恨不得吐尽肚子里这个虚假又真实的世界。吐出胃,吐出心,吐出肝,吐出肺,把自己吐得翻个面,皮在里,肉在外,眼睛嘴巴藏在腹中,不想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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