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京的夜(7/8)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像暮怀君,这么天真无畏地说出这样的话呢?路遣看着暮怀君的眼:“好,一起。”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老师,你今天几点要回去,可以多陪陪我吗。吃完晚饭,你会做什么呢,散步吗、看电视吗,我想和你一起。如果你没有时间,我,让我送你回家也好……”

    “先去买齐食材吧,怀君。”

    “嗯。”暮怀君喜欢路遣叫他的名字,每一次呼唤,都让他在迷失于不安之前,回到世界的光明地段。走在路遣身边,暮怀君是那么有安全感,也是那样的快乐。

    “老师,我现在有一种,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路遣回忆起暮怀君在湖边的小别墅,“你觉得家该是什么样的?”

    “小小的,暖黄色的,和爱的人逛超市、做饭吃。”

    “你们家会做什么样的菜呢?”

    “我家…我家都是请厨师,经常换,没有什么固定的口味。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吃饭,吃不下;和爸爸一起,都是商务场合,客套与规矩太多,更吃不好。”

    “妈妈不在家与你一起吗?”

    暮怀君忽然打了个冷战,很久没人在他耳边提过妈妈这个词了。

    沉默的空气横在两个人中间,暮怀君的大脑飞速运转,终究一片空白。

    路遣意识到问了不该问的话,于是岔开话题:“看看这些饺子,你想吃哪种?”

    “我家没有这种角色,我是代孕的,它只是一颗被高价挑选的卵子。”

    暮怀君盯着冰柜里的饺子,竟无比流畅地,说出那句他一直想说的话。

    啊,终于说出来了。终于!

    爸爸只爱我一个,我是他的小孩,也是他的情人。

    暮怀君,十分幸福、十分骄傲,他仰起倔强的头颅:“随便哪种都好。”

    “那就精肉的。待会儿,做煎饺给你吃。这边,你看,有小猪包,也拿一袋。”

    “小猪刚刚拿过。”

    “口味不一样,这种的也很好吃。过来,从这道门穿过去,去买锅和碗。”路遣牵起暮怀君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温热的。暮怀君擦擦眼睛,温顺地贴到他的身边。

    路遣想,暮怀君或许是把什么弄错了,他只是太寂寞而已。

    这下,路遣似乎变成卑鄙的人了,放任青涩的爱慕在他身上盘绕纠缠,不加修剪,如果有一天失衡,错的是他,不是怀君。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暮怀君坐在沙发上,拆开一个面包:“老师,你先休息一下,这个你吃吧。随意就好,这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路遣这么说着,抬头看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

    屋子外,远处,亮起了灯光。似乎可以听到远处的人声,但屋里干燥的烧水声很快盖住了遥远的声音。

    暮怀君小跑过来,拈来两杯滚烫的水。

    “嘶——老师,你稍微等等,凉了就能喝了!”

    “你没烫着吧?”

    暮怀君甩甩手:“我没事。”

    “伸手来我看看。”

    暮怀君伸手,手指有些红。

    “去厨房打开凉水,冲五分钟。”

    “是…”

    路遣坐不住,脱了外套,开始整理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分别放进冰箱。

    暮怀君扭头看路遣,黑色的眼镜框,深蓝色的高领打底衫,棕色的皮带,紧绷的裤腿,脖颈,手臂,脚踝……不知不觉,脸红了。

    路遣挽起袖子,露出干净的手臂,拿来两个胡萝卜和土豆。

    暮怀君看痴了:“老师,你好酷。”

    路遣笑起来:“什么啊,这就酷了?”

    “老师,你有健身?”

    “有时会去。你是模特,身材管理会更严格吧?”

    暮怀君笑笑:“我只是瘦,要说身材,根本比不过别人,个子也是公司里最矮的一个。是因为是堂哥的公司,爸爸安排的团队,我才不会被淘汰。”

    “你很有实力呢,新拍的宣传图和短片,我看到了,反响不错吧。”

    “诶,你看到了么!前段时间临时学了点古典舞。”暮怀君脸红,“谢谢你,我很高兴。被你这么说,我似乎又有干劲了。”

    “当然要有干劲了,你这么年轻。”

    “说得你很老似的。”

    “我确实是大叔了啊。”

    暮怀君笑:“拍出来的成片,我自己都很少看。我觉得那不是我,那些是包装出来的、别人期待看到的我。现在,老师,你看见的才是我!”

    “嗯,我明白。”

    有些笨拙的、娇憨的、孩子气的暮怀君。

    暮怀君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连他的忧愁都是那么的纯粹。

    路遣担忧暮怀君沉浸在那个远离世俗的华丽城堡里,担忧暮怀君被自己制造的痛苦侵蚀。小王子暮怀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苦难,他的泪水全来自于他世界里唯一的国王。这么一想,路遣又产生了一种身为旁观者的快感。

    暮怀君此刻,觉得很幸福。他在占有路遣的短暂时间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快乐,高贵纯洁的暮怀君,憎恶世上一切以婚姻关系占有男人的女人,也就是男人称为“妻子”的东西。

    女人这种东西,生来就是邪恶、贪婪、精巧、虚伪的,她们的出现是为了吸取男人的金钱与地位。男人本不需要女人,他们只需要能产下后代的子宫,或是一副符合自己心意、能带上社交舞台的皮囊。

    真正的爱,是模糊年龄、性别、身份、人伦的。就像爸爸爱他一样。

    虚伪的爱,是嬉戏的、遗忘的、肉体的。就像爸爸爱别人一样。

    路遣把土豆削皮后,举起小刀掏里面不好的部分。青色的血管,冻红的关节,是一双多么有力量的手。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指甲里的泥。

    暮怀君捧着胡萝卜冲洗,他不知道要洗到什么程度,只是上上下下搓它,就像自慰。

    “好了,接下来是切菜,我们做咖喱饭好不好?”

    “嗯,好!饺子呢?”暮怀君从荒唐的幻想里掉出来。

    “饺子放进锅里煎就好了。你去冰箱里拿饺子出来吧。”

    “我想要切菜。”

    路遣把刀放下:“那你要小心一点。”

    暮怀君挪到砧板前,右手拿起刀:“嗯。”

    路遣站在一旁看,教他:“左手要像小猫爪子一样蜷起来,扶着土豆。刀刃朝着外面,这样才不会切到手。”

    咔,暮怀君切下此在

    2018年3月22日星期四夜

    这晚,暮怀君几乎没有睡着。他反反复复品味着路遣的怀抱——仰在路遣温热的怀里,温热的鼻血流啊,流啊。暮怀君又细细回忆他与路遣一起走到超市的场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微凉的风,那青苍的天色,那浅浅的月亮。他还回忆路遣做饭时打的喷嚏,路遣泡在水里的双手,路遣的贴身打底衫,路遣看着他吃饭时的温柔眼神。

    路遣说:我还有家庭。

    暮怀君愣愣地躺着,夜里微弱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暮怀君双目空空,只把手伸进内裤,轻轻地抚摸自己。他没有欲望,只如很多年前的每个空洞夜晚一样,做被要求的事情。今夜,爸爸不在,暮怀君的世界只剩自己。

    树影印在半透明的窗帘上,好像一双双手,爬动着,挥舞着,引诱着,那么灵巧。

    暮怀君坐起来,他慢慢穿好衣服,打算去湖边散步。

    他曾穿过各种各样的夜,纸醉金迷,杂乱无章,狂躁喧嚣,到处横着白花花的肉身和胀鼓鼓的性器;或是高雅宁静,泉水叮咚,星空璀璨,白色餐桌上的烛光映照着红酒。亦有如今夜一样的寂寞,在许多无眠的夜里,从空荡荡的家里出来,漫无目的地走,走,走。

    李门卫眯着眼昏昏欲睡,余光瞥见一个从四合院内走出来的人影,便打开伸缩栏栅的开关:“这么晚,还去散步啊。”

    “嗯。”暮怀君点头,晃悠着出去了。

    老李是两年前认识的暮怀君。两年前的夏天,人事处的管事来给老李说,四合院后面的别墅要有人住进来了,以后更要注意安全。老李随口问,是不是黄总的家人要住进来,因为这四合院一半是黄总修来会客的,一半是给公园部分管理人员办公的,四合院后面的别墅则一直闲置,如果要用,那也一定是黄总的人。管事的只说,别墅被一个公司买下来了。此后,就有工人陆陆续续开始装修。装修完,到九月份,老李也不见新面孔进来办公。过了几天,四合院里的几位安保工作人员被组织起来开了个小会,才知道,要住进来的人不是公司员工,而是公司的公子。

    这位小公子,认谁看了一眼,都不会忘记。棕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玻璃一样的眼珠,打扮得如橱窗里的人偶。

    “你是混血吗?”老李

    201848星期日

    清明假期结束后,今天本来应该上班的,但是这和坐冷板凳的研究员路遣无关。

    这段时间,女人在学校处理毕业事宜,两人异地,故路遣可以肆无忌惮地与暮怀君相处。

    早晨六点,天色还泛着低沉的闷青色,街上安静,路遣却已经完全清醒。清晨的凉风吹着他,东边似乎透出了金色的阳光,昨夜下了雨,楼下的树木似乎更绿了些。

    路遣选了一件黑色打底衫,黑色条纹九分裤,青色呢大衣。他又回头看窗外,已经有阳光穿出薄云了,便想,中午或许会热起来,于是把手里的大衣挂回去,从柜顶拿出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和黑色开衫,这样套着穿会方便些。

    清明过后,气温渐渐暖起来,春花开过一波又一波。桃花、海棠被雨打尽了,晚樱却冒出了粉色的花骨朵。

    路遣把昨天买的三明治加热,泡了一杯绿茶。

    六点二十的闹钟响起来,是一首不符合宁静早晨的日系电音。路遣关掉闹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走回卧室把充电器放进了书包。

    路遣昨天想过,如果是穿大衣,最好提公文包,不过今晨他改变主意要穿夹克,还是把东西都装进双肩包里好些。

    吃过早餐,收拾完毕,检查门窗水电,检查手机身份证钥匙。

    六点三十分,路遣准时出了门。

    一路畅通无阻,六点五十二分,路遣到达高铁站,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

    路遣这几年来从来没起得这么早过。

    空气里轻微泛着雨后泥土的味道,积水里堆了不知从何处冲来的花瓣。晨雾中的建筑柔和端庄,远处的电线杆上落了两只鸟。天色亮起来,东边的云朵呈现出金粉色。

    路遣深呼吸,他想起很多年前,为了上早课而早起赶电车的时光,那时的天色也如今天一样清新而朦胧。

    “老师!”暮怀君笑着,从不远处跑来,“老师,你今天背了双肩包呀,很适合你哦,很显年轻哦!”暮怀君笑着,“但我不是说你老的意思!”他手里还提着两杯咖啡,“对了,我买了咖啡,你要拿铁还是美式?”

    暮怀君的脸红扑扑的,他很愉快,比任何一天都快乐——路遣一眼就看得出来。暮怀君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真是能用漂亮来形容。他戴个画家帽,身披棕色不规则长风衣,搭配浅驼色的深开领衬衣和咖啡色长裤。白皙细腻的锁骨处,点缀了玫瑰金色项链,仅这样一点光泽感,就衬得暮怀君足够可人。

    “你要什么,你先选吧。”路遣看着暮怀君,也愉快地笑起来。

    “我要美式吧,最近在控糖。”

    暮怀君今天这一身行头都是路遣没有见过的。

    “怀君,你像个艺术家。这一身是zexffox跟你合作的春季新品吧?”

    “没错,而且是怀君限定哦!身上这套是堂哥寄给我的,有他定做的金属logo!因为——啊、没什么!老师,我很高兴!”暮怀君闪着他的眼眸:“我们快进去吧。”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跑去前面,捏紧他的挎包带子。

    今天,暮怀君与路遣打算坐高铁去h市,参加一位日本漫画家的交流会。

    这话本是路遣随口说起的,关于一位叫山远的漫画家。暮怀君一拍手,说:呀,那个画色情的山远吧,我以前临摹过他的插画,他的作品真是艺术,但漫画我倒是没看过。路遣说:他的漫画很出色,是用别的笔名画的。二人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路遣拿起手机,说:他要来中国活动。

    暮怀君笑了笑,没过几天,他告诉路遣,他拿到了两张入场券。

    “老师,我们是七点三十五的高铁,还有些时间,贵宾室在二楼,可以从那边坐直梯上去。”

    暮怀君驾轻就熟,路遣倒是路遣日记2018年

    2018年4月9日

    暮怀君总是让我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十多年前,我读高中的时候,总是很在意一位同校比我小一级的男生。他和暮怀君有些相似,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上透出红血丝和雀斑,眼睛是浅棕色的,头发颜色也很浅,是不太健康,却及其吸引人目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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