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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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血腥味似乎淡了,我有点不高兴,比起酸臭腐朽味,还是这个气味让我满意。
于是我捏着他的下巴,分开他灰白的嘴唇,让他去接纳我的这条蛇。他可不像我那么配合,最初连牙关都不乐意打开,只用一双撑大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那是动物的眼睛,不是温顺的、乖巧的、毛茸茸的爱宠,而是未经驯化,野蛮、纯粹、赤/裸/裸的野兽的眼睛。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或者说二十几年前,反正我还小的时候,小的就像是豆芽菜,或者是小白菜,身材干瘪,但是力气很大,随时都保持警惕,准备扑向敌人撕咬下一条肉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那是救济站,或者孤儿院样的地方,对外就是这么称呼的。不过住在里面的小孩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搂紧了他,将他颤抖冰冷的身体按在胸膛上,方便我占有这条蛇。我的左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沿着凸出的脊椎骨一路向下,坑坑洼洼的,手感并不好。我感觉他的身体在往下滑,于是我推了推他的屁股,又是一手的黏腻红白,随意蹭了蹭,也不知道是蹭在了他身上,还是蹭在了我的衣服上。
因为我饿了,恶心的感觉压下去后,空荡荡的肠胃就开始寻找存在感。我不害怕饥饿,但并不意味着我喜欢饥饿的感觉。肚子在咕噜噜的叫,一会小声吹着口哨,一会暴跳如雷,大声的跺着脚,上蹦下跳。我想它可能是暴躁的矮人,稍有不顺心意,就要作天作地。可是我也管不了它,它也管不了我,我们各做各的,相安无事。
——
我做了什么?
我把他抱了下来,自己坐在马桶盖上,让他坐在我怀里。我让他面对着我,跨在我身上的两条腿脏兮兮的,混杂着红白的液体,弄脏了我的睡裤。我抬起他的左手,一条深红色的蛇生长在他的手腕处,吐着红色的信子,将毒液喷洒在地面上,汇集成我刚才踩过的一路猩红湿热。
四十多个人,住在两间屋子里,上下铺,薄薄的被子,薄薄的床垫,翻身时稍微不注意,就会把胳膊或者腿磕青。一楼和二楼各有一个洗手间,小孩子共用的是二楼的洗手间,肮脏,破旧,四个马桶,只有一个好用。一排白瓷砖贴在长条镜子下面的水池上,生锈的水龙头永远拧不紧,半夜里总能听到‘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
瞳孔微缩,聚焦于我的脸上,打散了茫然苍白的死气。我竟然有瞬间的分神,因为我注意到,这是一双深绿色的眼珠。
红色的花,红色的茎叶,在昏黄的光线下旺盛的生长,然后忽然变成了原始人的图腾,在墙壁上嘶吼尖叫,狩猎奔跑。我追逐着它们的脚步,水花弄湿了我的裤脚,布料贴在我的腿上,凉飕飕的。我在黑夜中探索,一脚踩入温热的浅滩,湿热温暖又黏腻,不再是肥皂的味道,而是我一直寻找的味道,我顺着温度一路向前,伸出手,推开角落里的一扇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瞬间的事,他忽然张开了嘴,牙齿咬住我手腕的皮肉,用力的吸允,将那条蛇接纳入他的口腔。我感觉到湿滑的舌头舔过我的蛇的躯体,像是留恋滋味般,反复的添来舔去,比我还贪婪,比我还渴望。我的蛇欢快的闯入他的喉咙,一路向下,在他干瘪的腹部安家。
我为这条蛇深深地着迷,我看着这条蛇甩着尾巴,昂着头,对我呲着毒牙,细长的躯干缠绕在他干瘦的胳膊上,我捕捉到了蛇嘶嘶的声音,它在呼唤我,来亲吻我吧,来舔吸我吧,将我吞入你的腹中,你知道我是你的。
那一朵朵花极其漂亮,红色的,闪着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逐步绽放开来。由小小的骨朵迅速的绽开,像是旋转跳舞的美人,花朵变大,花瓣由圆润变的纤长。
我也这么做了。我张开嘴,用上下嘴唇包裹住这条红色的蛇,蛇不是冰凉的,是热的,蛇不是恶臭的,是腥甜的。我吮吸着这条蛇,让它爬进我的口腔,我的食道,最后进入我的肠胃。
我找到了源头,我近乎贪婪的看着他,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别的。
——
我真的捕捉到了血腥味,虽然很淡,但是我闻到了。做我这一行的,对于血腥味尤其敏感,但是我更厉害一些,如同我的视力一样,这是天赋。
那个味道就在此刻出现了,厕所的味道,清洁剂的味道,潮湿霉变的味道,还有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的血腥味道。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当然没有锁,这里是没有秘密的,就像是洗手间永远没有锁一样。地上积着水,应该是晚上男孩们洗澡时弄在地上的,因为水里还有肥皂的味道——只有男孩才会那么频繁的使用肥皂,因为他们比女孩更爱干净,更爱美。我一脚踩了上去,水溅到了我的脚面,又凉又滑,就像是有什么滑腻腻的生物在我的脚上玩耍一样,我继续往前走,一点也不害怕。我对这个味道很感兴趣,那时我就已经意识到这是我的天赋,似乎也昭示着我未来的命运。我一步一步的走着,街边路灯的光透过小小的通风口射了进来,我的视觉敏锐,但是注意力全在那道光线照射的白色瓷砖上。那上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黄色的、像是波浪一般的图案,那是水垢与污渍的痕迹,左上角黑色的折线与凸起是水泥修复的证据,瓷砖本身没有什么花样,但是如今却像是手艺精巧的艺人在上面描绘了图案,柔软的笔尖沾取新鲜的染料,在光滑冰凉的底面绘出鲜艳动人的花开灿烂。
我们是相信半夜的洗手间里是有怪物出没的,不止一个小孩宣称,自己在镜子里、门缝里看到了一双目光涣散的眼睛,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就那样突兀的出现,突兀的消失,像是一双眼珠悄悄地藏在某个角落,在不经意之间,从阴暗的、布满灰尘的秘密基地跑出来,谋划着某个邪恶的目的。
我当时是光着脚的,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正方形的大块瓷砖贴在地上,上面是棕黄色、白色与绿色的图案。我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楼梯的位置有一盏昏黄的灯。洗手间的门外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个花盆,里面种着龙爪,一种和芦荟长得差不多的植物。
我听见水龙头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水池里,在寂静的夜晚,空旷的空间里,造成奇妙的回响。这种声音似乎带着爪子,能够挖开人的脑壳,剖开人的胸膛,将这个声音渗入身体里,与血管里颤动的频率产生共鸣。
终于,我彻底拥有了这条蛇。但是我并不满足,我知道这还不够。我弯腰一捞,从地上捡起一块破碎的玻璃片,模仿着那条蛇的样子,在我的手腕上划下了同样的咒符。鼻尖充斥着浓重的味道,我看着另一条红蛇从我的腕间爬了出来,吐着信子,向着他打招呼。
他掐着我的肩膀,以维持上半身的直立,深绿色的眼睛盯着我的,口中含着我的手腕,而我微微侧着头,还在安抚着来自他的身体的那条蛇。他自觉的将手腕送到我的嘴边,就如同我做的那样。我们互相舔吸着,并且死死地看着对方,直到路灯的光熄灭,太阳的光辉照射入阴暗的房间。
我觉得自己应该想点别的什么,什么都好,就是用来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