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逝去(1/1)

    时正盛夏,外面蝉鸣不断。

    韩胄坐在书案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折子,双眼眯着,费力地阅读。额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须发、眉宇皆白。

    随着年纪的增大,他的视力越来越弱。虽然有着工部用水晶磨出来的老花镜,但到底不比前世。戴着,也只是略好。

    正看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韩胄知道,若非出了大事,否则府上的人断不会在此时打搅他的。

    只是这折子说的是河洛一带蝗虫成灾的事情,因此也不放下,吩咐道:“进来。”

    “是。”外面应了一声。

    进来的是管家应许。

    他四十少许,是韩胄前任管家应喏的儿子,从小伺候在韩胄身边。忠心耿耿,能力不差。在其父死后,韩胄就提拔他接替了他父亲的位置。

    这种传承,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

    “出了什么事儿?”韩胄问道。

    “老爷。”应许眉眼低垂,顿了顿道,“徐幕青去了。”

    “什么?!”韩胄惊呼一声,毛笔掉落在折子上,污了好大一片。

    韩胄只觉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几乎不支。

    应许连忙上前搀扶他,手扶胸膛,为他顺气,还对外疾呼道,“快去两个人,一个去把府中的医师调来,另一个去太医院去请王太医!”

    韩胄勉强摇摇手,道:“我只是乍听这消息失了魂魄。把府中的医生请来就可,这事若是闹到太医院,只怕不得消停。”

    应许自是明白,以自家老爷的身份,身子稍微有个不顺,满朝上下都得一日三疑,当真是冒失不得。当下领了命,又吩咐下去。

    他自己还是在韩胄身边伺候着,又是顺气,又是喂参茶。

    不一会儿,韩府的萧医师就被请来,见韩胄面色青白,颜色不好,稍稍见礼,就过来请脉。

    他的手搭在韩胄干瘪的手腕上,问了问韩胄最近的饮食、睡眠等事,沉吟片刻道,“相爷一贯保养得宜,身子比许多少年还要好些。等会儿在下开些安魂的药,相爷服上七日,就无大碍了。”

    韩府摆摆手,让他下去开药,对他的奉承话并未在意。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能张弓射箭,能大口吃肉,到了五十尚可举步当车,如今却只能在自家院子里面走走,稍微多动都觉得疲累,精神更是不济。

    但,朝中大事多仰仗他,许多变法的大概还需他指点一二,不得不强撑着。

    不是他不愿交权。

    只是。一来,这些年他开新学,虽然也培养了一二人才,可哪怕是人才也有着时代的局域,作为独一无二的穿越者,他尚未见过一个可跳脱眼前这个世界的人。

    二来,那些弟子和皇帝的情分比不上他。皇帝可以放心他上下施为,又素知他恐没有几年活头了,如今也不过是在为他的江山尽一份余力。换一个年轻力壮的掌权者,皇帝恐怕不能赋予同样的信任。

    医师走后,应许小心地上前,问道:“老爷,您看徐府那边?”

    韩胄叹了口气,道:“我如今心乱如麻,已失了主张。徐府那边就先让经儿过去,替我吊念一二,我去也不太合适。再让翰林院的那帮子人速速议个谥号出来。”

    经儿,是他的嫡长子韩经。母亲是他发妻袁氏,早在十年前就丧了。

    应许应了,正要退下,韩胄又叫住了他。

    “你与我带句话,就说”韩胄想了想,可他的思维本就因为年老迟滞了很多,此时又惊闻故人的死讯,更是麻木,想不出什么,只能按着本能道,“幕青他忠于先帝,忠于社稷,谥号要捡好的。”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您今天已经看了半日的折子了,不可太费精神,小的招个人过来伺候您歇息一会儿吧?”应许面带关心的说。

    韩胄也知自己这个样子,怕是处理不了事物了,便道:“你自去安排吧。”

    应许办事很利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青衣小厮就端着一个铜盆跪在门外请见。

    在得到韩胄的允许后,他低着头,来到韩胄面前,放下铜盆,又复跪在韩胄的脚边,除去韩胄的鞋袜,将韩胄的脚轻轻按进温水里濯洗,还力道适中的为韩胄按摩脚底的诸个穴位。

    韩胄此时正思绪纷杂。

    一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和徐幕青在京郊南门外的枫叶林初会。彼此,对方是开国公的继承人,身份尊贵。而他是刚刚穿越过来的农户之子,因抄了几篇前世的诗词薄有名声。正是有着对方的庇佑,自己才能勉强在虎狼林立的京城立足。

    一时又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读了几年这个世界的书,就开始想着曲解所谓的圣人经义,让它慢慢往自己前世的思想靠拢。别人都道,自己是天纵奇才,想法不拘一格。只有徐幕青当真有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先知,和自己谈了几次,就已察觉了些自己的想法,劝谏几次无果之后,便慢慢的和自己淡了情谊,此后更是成了自己施政路上的最大阻碍。

    其实,徐幕青说的,按照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看是有道理的。

    自己的变法,走到最后,可不是朝着无君无父的路上去的吗?

    他忆起徐幕青二十多岁时的翩翩风度,三十多岁时的争锋相对,四十多岁时的壮志难酬,五十多岁时的落寞无闻,以及先帝大行后,对方看着自己那难言的眼神。

    一时百味杂陈。

    既有自己真的改变了这个世界的骄傲,又有故人渐少的落寞。

    这时,淡淡的温热从脚底升起,不轻不重的按压让他通身舒畅不少。

    韩胄打量了一下正跪在塌边的少年,见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看不大清脸,但身形也有几分的熟悉,想来是最近常伺候在自己身边的人。

    看他来了这么长时间,一直只是用心伺候,并无多话,心里满意,便问道:“你叫什么?”

    他身边伺候的人既多,就连这种贴身侍奉的也不是每个都知道姓名的。

    小厮按摩的手丝毫不顿,细声细语地道:“下奴徐源。”

    “你也姓徐?”韩胄讶声道。

    “是。”小厮低低应道。

    韩胄今天才亡了一位徐姓故人,此时听闻小厮也姓徐,不由多了几分在意,他微微伸手,用手指抬起小厮的脸来。

    小厮并不反抗。

    韩胄凝目细看片刻。

    只见这青衣小厮面容很是雅致,并不像寻常的小厮粗鄙,一张脸生的玉莹粉嫩,唇瓣淡粉微红,让人观之好感自生。

    这并出奇。

    韩胄到了这个岁数,又大权在握,美人见了不知凡几,此人只能说是中上。

    他的贴身小厮,本来也有着别的功用,选些长得貌美的,也在情理之中。

    出奇的是,这小厮有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此时眸子半阖,并不敢和他对视,瞧着倒和那位故人相似。

    “像,真像!”韩胄放下手,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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