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暖风顺着T缝烘了进来(2/8)
错了半个楼梯的距离，牧风眠再次闻到了夏屿身上那股清冽的苦味。
“我还小，是个小朋友。”夏屿凑过去，用下巴去拱牧风眠的胳膊，“那你陪我玩个游戏好不好？”
没想到凑合坐的意思是他要和这位胖大叔面对面
放在手腕上的冰袋让他有一点恍惚——南城的冬天会惩罚每一个记忆不好的人，如果忘了拿回晾在外面的衣服，就会冻得硬邦邦的，像是这个冰袋。
“我不是说了吗。”
即使他并不爱吃这些泡面。
“不许不好！”夏屿坐直了腰，轻车熟路地从牧风眠的验算纸本上撕下一张来，刷刷撕成了许多不同的小纸片，神神秘秘地在上面写字，然后又揉成了大小不一的纸团，“我猜你觉得我不合适，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熟或者太生疏，因此一时间很难进入到这个场景中，所以我一般会用这种方法来给彼此设定一个新的身份……”
夏屿很无辜地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牧哥？”
宿醉的头疼被冷风一吹变本加厉，不过倒是勉强让他清醒了一点。牧风眠把风衣拢了拢，推门进了小小的店面，扑面而来的热气将落在围巾上的雪悉数烘成了小水珠。
夏屿于是乖乖坐在那里，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啊真的吗？早知道我不问了！”顾祈星痛心疾首地连着拍了好几下大腿，“我还是看白安在他朋友圈转发新一轮的远离渣a的推文才知道你回来了。”
牧风眠莫名其妙，“你去干嘛？你又看不见。”
牧风眠看着外面的雪，一咬牙还是决定出门。从昨天开始就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是比起挨冻，他更不想明天报纸的头条是《震惊！某户居民竟在家中抱着半瓶水饿死》——他拉开衣柜，望着寥寥几件风衣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事实上牧风眠的判断并不正确，直到他们把台灯拿了回来，宿舍里依然没有来电。兴奋劲儿过了，走廊里喧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牧风眠把台灯放在了宿舍中间，看着夏屿在昏暗的光线里收拾他的那些工具。
记得在虚无的黑暗中第一次因他而亮起的光，也记得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画在习题册侧边的无数只海豚。
筷尖的萝卜掉回了碗中，溅起的汤点落在白色围巾上。牧风眠下意识想要去擦，胳膊一带却碰倒了那杯热巧，滚烫的巧克力泼在了他的手腕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我跟你一起去。”
陈弛的宿舍在楼上一层，走廊里全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好在停电的黑暗掩盖住他们之间这条诡异的绳子，牧风眠比夏屿走得快了一些，他在侧身躲过一个人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跟个导盲犬一样……
店员人到中年有些发福，忙不迭应了声可以，从收银台下找出来一个脏兮兮的方凳简单擦了擦后递给牧风眠，又给他找了条毛毯，边冲热巧边跟他颇为自来熟地唠嗑：“凑合在这里坐吧，小伙子挺眼生啊？”
“那你呆这里就行了。”
发觉这点的牧风眠停下脚步，干净利落把绳子甩在夏屿的怀里。
黑色的皮拍笼在薄薄的一层光下，想到刚刚这个东西是在自己身上招呼过的，牧风眠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练习册开始学习。
“去不了。”单是喝水有点寡淡，夏屿用脸侧夹着手机，起身给自己冲一杯咖啡，“托人找了个私人医院，先应付着。”
但就在牧风眠准备开口反驳时，那盏本就没有多少电的小台灯开始苟延残喘地亮了又闪，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完全灭了。
他倒是不觉得什么，但夜盲症患者不行。
毛毯上有一股淡淡的茶水味道，牧风眠笑了笑，接过来滚烫的纸杯，说了声谢谢。
南城虽然说位于北方，但他住的这个地方靠海，湿冷的海风刁钻得很，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瞅准了往人衣服里钻。
旁边关东煮的锅里冒着热气，煮久了的萝卜飘在汤里来，牧风眠四周看看货架，还是指了指面前的锅说：“随便来点这个吧，还要一杯热巧——可以在这里吃吗？”
牧风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牧风眠充耳不闻，甚至还戴上了耳机。
“不好。”
于是荒唐的事情还在继续，牧风眠莫名其妙手腕拴着个夏屿，一起去拿回来那个台灯。
顾祈星张牙舞爪的仿佛要从电话里跳出来，炸了毛的小猫咪最难哄也最好骗，夏屿捏着杯子抿了口热水，笑着说：“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夏屿点开那个花里胡哨的头像，在聊天框里打了个问号。
他刚刚吃完一个福袋，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播到了下一首，刚刚还是好运来，现在换成了一首粤语歌。
有了光后夏屿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将自己的椅子搬到牧风眠身边，托着腮看他，“我们为什么不合适？”
然而夏屿实在离他太近，牧风眠只是抬起胳膊的一个动作就差点儿打到他的脸，在他夸张的后仰动作里，一个纸团好巧不巧从他的手心掉了出来。
滚烫的福袋咬开后是满满当当的鱼籽，牧风眠一听好像这个聊天不太像需要自己搭话的样子，于是也就全程挂着微笑礼貌点头，心里只想着快点吃完回家。
后来的很多年，夏屿都记得这个停电的雨夜。
家里实在太冷了，拿回去也变成凉菜。
牧风眠没搭理他，转头继续往楼梯上走，后边的脚步跟了上来时，他听到夏屿很轻地笑了一声。
顾祈星：好哇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对面过了半天才回了个呕吐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吐了，然后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嘈杂的声音瞬间冲入了夏屿的耳膜：“喂！！！老夏！！！！”
“你回国也不告诉我！你这人一点也不仗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东西真的好吃吗？”大叔倒是十分自然地继续跟他聊了起来，坐在桌子那边拄着脑袋看他咬福袋，“我女儿也特别喜欢，可我一看这不就是白水煮菜吗，自己家做不也一样？不过来买的也都是跟你一样的年轻人，唉，年轻还是好呀……”
“我在。”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天色仍然是暗的，明明才两点多一点，看起来却像是六七点的傍晚。
他盯着这个冰袋，忽然听到自己生气地说：“你怎么又忘了关窗！下次再忘了关窗你就跟衣服一起不要进来了！”
胖大叔有点意外，但是还是点了点头：“我女儿爱听的，有时候她来店里就会在里面放上两首。”
“哎你怎么这样。”夏屿从来都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既然牧风眠戴上耳机，那把它摘掉就好了，“我怕黑，你要陪我，要不然我晚上会做噩梦的，嘤嘤。”
“嚯。”夏屿皱着眉头拉远手机，“你下次直接叫我老聋比较恰当。”
“别动。”牧风眠警告道，“不许动你那个破绳子了。”
他的指尖蹭过牧风眠的耳廓时还带着一点儿凉意，牧风眠把笔放下，很认真地看向夏屿：“你多大了？”
＊前半段现实时间线后半段回归曾经时间线
牧风眠轻轻笑了笑，临出门前又拿了一些泡面，凑了个整一起转了过去。
他笑着摊开手，“来牧哥，随便选一个。”
虽说是用巧克力粉兑着牛奶冲出来的，但味道出奇的浓。牧风眠捧着杯子，看着大叔给他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关东煮，又给他拿了一双一次性的竹筷，一起放在了收银台的桌子上。
牧风眠没回答，过了会儿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又继续拿起笔开始做题。
“那……那你去你哥那里吗？”
夏屿皱了一下眉，“我不瞎。”
“多想一见即吻，但觉相衬，何妨从夏到秋慢慢抱紧……”
机械的欢迎光临倏然响起，这个时间原本就没有几个人，更别说在今天这样恶劣的天气。趴在收银台的店员是个大叔，他抬眼看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还会有顾客来，抻了个懒腰问牧风眠需要什么。
“不行。”夏屿往前走了一步，将绳子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另一边交给了牧风眠，“我一个人怕黑，你牵着我去。”
“我去把台灯要回来，你等我一下。”可能是刚刚找东西太不方便，牧风眠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早就挣脱了这个绳子，只有一个松松的绳套绑在他的左手。
算了，好在小区里就有便利店，先应付一下吧。
四周再次恢复成一片黑暗，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安静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那我怎么知道……”顾祈星咂咂嘴，刚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带礼物，却忽然想起什么，卡壳了一秒后迟疑地问：“那你这次回来，还是像之前那几次那样，呆几天就走吗？”
夏屿得意洋洋，将那个小纸条递给了牧风眠，上面写着“师生”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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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也刚刚从外面回来，他拎着东西进了住处，这才发现只是从小区门口到进门的功夫，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连着几个人的未读消息。他把塑料袋随意地丢在桌子上，缩着手站在客厅里回消息，最上面的那个人竟然一口气发了二十多条，轰炸式的袭击。
租的屋子没有暖气，空调只在卧室里有，烘出的热气也只够暖和一个房间的。牧风眠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裹起羽绒服默默在心里倒数，数字到一的时候蹭地窜了出去，憋着一口气蹬蹬蹬跑到客厅，把桌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一把抄进怀里，再蹬蹬蹬跑回来。
可是真的好冷。
大叔惊声叫着给他拿纸，又着急地要找冰袋给他敷手，忙忙乱乱的，反而把门口的感应门铃不知怎么弄得一个劲儿的喊着“欢迎光临”“谢谢惠顾”。
牧风眠这次吃得很小心也很快，他起身倒了谢，把凳子送还给大叔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的店里会经常放粤语歌吗？”
他将习题册往前翻了一页，银色的光从水瓶里晃过来，描摹着微微垂下的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了一层阴影。
上上下下的抽屉都被看了一圈，牧风眠找了很久，夏屿就这样牵着那条绳子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等到过了十来分钟，牧风眠才想起来，这个台灯上个月被借给了陈弛，还没来得及要回来。
一杯新的热巧放在了手边，关东煮的碗里也被重新添了一勺汤，胖大叔继续坐在那里翻着报纸，背景音乐已经重新变成了喜庆的好运来，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就好像刚刚那一首歌只是他的错觉。
牧风眠一手拿着一盒牛奶，一边把手里发着光的矿泉水瓶往夏屿那边挪了挪：“喏，给你做个灯，自己边上玩你的抓阄吧，我继续做题了。”
弹出来的音符把他的怒火一点点抚平，弹琴的人嘴边带笑，送给他了一首变奏的小白菜地里黄。
“你说了就跟说了一样。”夏屿将下巴叠在自己的手背上，拖长了尾音叫他，“牧哥——告诉我嘛。”
“好了好了好了！！喂喂喂？摩西摩西？哈喽？？？”
很快，他的眼前就重新亮了起来。
明明同样是没有暖气的房间，可在他的记忆里，冬天从来不会冷。
“啊抱歉抱歉！我刚刚结束了演出出来聚餐了嘛，等我换个地方哈……”对面传来了一阵道歉的声音，音乐声忽远忽近，夏屿索性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脱掉大衣挂在入门的立式衣架。
记忆里的画面如同汹涌的洪水，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红通通的小太阳加热器，双人份的东西一起堆在狭小的单人公寓里，乱七八糟的，连床架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床垫，边上斜靠着一把吉他。
“啊哈！牧哥！你选了这个！”
牧风眠在连声的“欢迎光临”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围巾，上面落了几滴褐色的热巧，还有关东煮的汤。
夏屿手指都冻僵了，他懒得打字，直接摁住发了一条语音条：“干嘛？想哥哥了？”
这是他们执行完任务休整期的第一天——牧风眠润了润被空调吹干了的嗓子，心想家里除了这半瓶水以外真的是弹尽粮绝，今天说什么也要去买点东西了。
夏屿不可思议地“嗯？”了一声，想打开朋友圈看一眼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小狼崽子早八百年就把自己拉黑了：“他怎么知道的？”
夏屿嘴里含着水摇摇头，又想起来他根本看不到，“不了，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