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大费周章去睡莫琳不睡我(5/8)

    施斐然帮着收拾了莫琳办公室里狼藉的食物。

    他去酒店取回自己的车,走神的工夫,发现自己已经把车开到裴映工作室地下车库。

    把车整整齐齐停进车位,他继续坐在车里,没有熄火,用食指在方向盘皮套上一下下揩着,揩出一列凹痕。

    然后看着它们回弹。

    是回家——还是像昨天和好多个昨天那样,上楼,睡在裴映的工作室?

    肩膀传来的酸涩感让他偏头做了个拉伸——裴映工作室客卧的床垫太硬,他每天早上醒来肩颈都不太舒服。

    他该回自己的住处。

    施斐然握住方向盘,将车开出停车位,侧头看倒车镜时,无意间扫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

    他想起裴映那天望着车窗说出的“想画你”。

    仿佛湖水里蓦地被塞进一只转动的螺旋桨,整个水面全被搅动。

    车重新停回停车位,熄火。

    工作室没人。

    裴映不在。

    画板上放着裴映未完成的画,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森林,树上生长着海豚和小丑。

    他不太愿意看见裴映的画,因为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欣赏。

    他为之付出过努力,后来发现自己和裴映天差地别,这份嫉妒使他没办法心平气和。

    施斐然打开笔记本电脑,看购物广场的方案。

    看的烦了,抓起一旁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之前派人跟着裴映的私家侦探。

    侦探按小时收费,且费用不菲,但他正好钱多,也愿意把钱花在掌握裴映行踪上。

    “裴映在一家未正式开放的艺术空间。”侦探汇报道,“莫琳和莫小姐的父亲也在。”

    ——莫琳和裴映在一起。

    裴映回国之后当然见过莫琳,光是和购物广场开会就见过好几次,不过那些场景他都在场。

    他不愿意顺着自己此刻的情绪往下追究,重新抱起笔记本电脑垫在腿上,继续看文件。

    一直把几十页文件看完。

    发觉地暖烤得脸皮微微发热,随手脱掉上衣,走去浴室。

    肩膀仍然不舒服,不舒服到不愿意举起电吹风吹头发。

    于是他只用毛巾草草揉了两把头发,就从浴室走出来。

    书架上摆放着一个绿色玻璃瓶,一只手掌大小。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确信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掖了掖腰间的浴巾,走到那只玻璃瓶面前。

    里面装着一张绿色的卡片。

    透过同样色调的玻璃,他看清了里面的字迹。

    他自己的字迹——用西语写着:选择我。

    选择我。

    选择我,跟我一起回国,不要接受那份邀约去卢其他。

    呼吸停顿的间隙,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下跳动。

    门打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施斐然没有回头。

    工作室的门和书架位置正对。

    裴映走到他身后,凉气掩掉了那抹庸俗的古龙水味。

    “我希望我们像从前那样。”裴映再一次重复拿着亲子鉴定书要挟他时的要求。

    “斐然,我希望你像从前那样,喜欢我。”

    施斐然眼睁睁地任凭自己心跳加快。

    裴映站在他身后,手伸到他腰上的浴巾边缘,慢慢往前摸。

    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变得无比清晰。

    裴映并没有碰到他,手指只是摩擦过浴巾上的细小颗粒。

    直到裴映手指上的戒指内环突然蹭到他的皮肤。

    气流停滞在气管里,紧接着毫无预兆开始乱窜,他张嘴想要喘气,只发出类似噎住的声响。

    噎了几次后,他无意识地抓住裴映的手臂,听见自己发出熟悉的哮鸣声——

    哮喘发作,似乎有一双手攥住施斐然的肺,窒息感蹿上来,以至于他的意识瞬间变模糊。

    如果裴映不在,他需要凭着模糊的意志力走回浴室,捡起扔在地上的裤子,找出裤兜里的哮喘喷剂。

    但裴映在,面对此刻的窒息、甚至濒死感,他居然有种隐约的安心。

    他不知道具体经过多长时间——裴映将喷剂凑过来,结束他的煎熬。

    恢复最快的不是呼吸,而是视野。

    他闭了闭眼睛,看见裴映抓在书架木板上的手,指节完全失去血色,凸起的血管爬在手背。

    使了很大的力——裴映很可能在生气。

    他盯着裴映的手,片刻后,那只手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被一个向上的抓力提起来,视线也被迫抬起。

    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到眼睑上,他眨了一下眼睛,那滴水倏地滑下,在下巴边缘停了停,落到脖子上。

    裴映就在这时抬起另一只手,擦他脖子的水。

    擦的又慢又重。

    疼痛变得十分迟钝,施斐然只察觉到轻微的灼烧。

    在裴映收回手后,灼烧感仍然留在皮肤上。

    后脑上的抓力也一并消失。

    “起来吧。”裴映说。

    施斐然撑着地板坐起来。

    搓了一把头发,明确头皮是真的在痛,更加确定裴映刚才抓了他的头发。

    这种事不当场发作,事后喊着“你抓我头发干嘛”,然后跳起来还手,太不合时宜。

    他瞥了眼书架上的绿色玻璃瓶,不记得自己怎么把它放回原位的。

    他裹着浴巾在沙发上缓着,喝光了一杯裴映倒给他的温水。

    将水杯放回茶几上,起身,回到客卧,穿上衣服。

    裴映像个没事儿人,表情平静地看了看他,继续背对着他整理书架。

    施斐然衣冠整齐地坐回沙发上:“莫琳是你叫走的?”

    裴映一边用眼镜布擦拭玻璃瓶,一边回答道:“我只是跟莫先生提及,留学时和他女儿相识。”

    施斐然注视着裴映手中的绿色玻璃瓶,想起那幅让裴映名声大噪的《斐然》。

    ——现在已经进入国际知名美术馆成为收藏品的画。

    那并不是裴映想象中的他,他终于想起了那是哪一天,哪个时刻。

    离学校不远的广场,当地人在跳弗拉明戈,他跟着蹭音乐蹭舞。

    音乐停止,广场上的人群刚散,他冲进一家面包店,空调唰地吹凉满身的汗,挂在门上的风铃声荡漾,裴映被风铃声唤得回了头,看到他。

    店员装好蜗牛面包,递向裴映,裴映接过面包,打开自己的钱包皱了皱眉,最后又将面包还给店员,只要了一杯免费的水。

    施斐然买下了那个蜗牛面包。

    路过裴映的桌子,将它放在裴映面前。

    他看见裴映胸口的校徽,不等对方开口拒绝,便直接坐在裴映旁边:“我认识你,我们一起上过课。”

    裴映终于舍得放下那个绿色玻璃瓶。

    七年前,裴映第一次办个人画展时,根本已经收到他送去的玫瑰。

    施斐然低下头,留意到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攥了攥拳,舒展手指。

    他久久地盯着裴映,直到对方停下整理收藏品,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也侧过头看他。

    “可以亲我吗?”裴映用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他转过头,看裴映。

    裴映没动,坐的位置也不算离他特别近,和他第一次坐在裴映身边的距离相似。

    他观察着裴映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水一样盈盈发亮的微光。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真的穷到买不起一个面包吗?”施斐然问。

    裴映动了动嘴唇,最终垂下眼,将头也转过去,望向茶几上的水杯:“没有。”

    “我只是想认识你。我见过你喂学校里的流浪猫,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买那个面包。你有钱,又见不得别人可怜……”

    裴映没能把话说话,施斐然扑过去,卡着裴映的脖子将他推在沙发上。

    裴映咳了几声,伸手去掰他的手,接触到裴映的手指的瞬间,他忽地条件反射地松开手。

    ——他怕伤到裴映的手。

    他怕伤到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画家的手。

    刚认识时,裴映总是穿着洗到松垮但整洁的衣服。于是后来他买了很多适合裴映的衣服,半强迫地逼着裴映穿上。

    可能这也是假的。

    眼睛传来涩痛感,他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间工作室里待。

    他起身,抓起上衣架的大衣,夺门而出。

    裴映欺骗他,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拿了他的名字去睡莫琳,借着他的关系攀上头部画廊,最后一脚踹开他远走异国他乡。

    这都没问题,施斐然想的通。

    他只是想不通,裴映现在是想干什么?

    裴映现在最想干的事是追出去。

    追出去却说不出实话,他在工作室里踱步,面无表情地死盯着门。

    其实是真的。

    他那时真的穷到买不起一个蜗牛面包。

    可是他不能告诉施斐然。

    倒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自尊。

    他父母双亡,叔叔婶婶收养了他,遇见施斐然那天,他已经被家里切断经济来源一年了。

    他不想施斐然继续问,他为什么会被家里切断经济来源。

    裴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到情绪基本沉淀,他起身走到冰箱面前,打开冰箱门,掏出一个蜗牛面包。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他愣了愣,将蜗牛面包放回冰箱原位,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口开门。

    “斐……”

    不是施斐然。

    门外的女人让他的胃里本能地开始绞痛。

    “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来过你的工作室呢。”莫琳推开门板,径直走进来,参观一样到处巡视。

    莫琳走到书架旁边,放慢脚步,手指在那些价值不菲的原版书书脊上一一划过。

    “我只要跟他说我失恋,我被出轨,再哭一场,斐然就哪里都去不了。”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也没错,我有点无聊,想结束这段关系,因为家里面有合作不方便撕破脸,所以我雇了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她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向裴映:“你为什么回国?”

    裴映:“因为我想回来。”

    莫琳踩着高跟鞋,一步步靠近他:“但是七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你跟斐然一起回国,我就告诉他——你的秘密。”

    胃越来越不舒服,裴映从茶几上端起施斐然用过的那只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一转过身,发现莫琳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莫琳笑起来,伸出食指点在裴映衬衫纽扣上:“我跟斐然说,你在床上表现特别好。”

    “你没有用斐然的名字钓我,也没有和我睡过——哑口无言的感觉怎么样?”

    裴映用手中的空水杯挡开莫琳的手指:“像现在这样。”

    “我想跟你上床。”莫琳突然道。

    裴映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胃:“抱歉,我对你的生理反应只有胃绞痛。”

    莫琳怔了怔,又神经质地笑起来。

    她走向书架,抓起那只绿色的玻璃瓶,转动瓶身,用西语慢慢念出里面卡片上的字:“选择我。”

    念完,她摇摇头,突然松开了手。

    “啪嚓——”

    玻璃撞击地砖发出脆响,施斐然写给他的卡片上布满绿色的碎玻璃。

    莫琳抬腿迈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向门口,临出门之前又转过身:“处理好你的胃绞痛,下次见面,你必须陪我上床。”

    一周后,傍晚七点。

    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停在施斐然面前,短促地“滴”出一声。

    车里面,戴着墨镜的方哲朝他招了招手。

    车显然是新买的,牌照都没上,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临牌。

    一般情况下,买新车应该不会是为了庆祝自己成为艾滋病病毒携带者。

    施斐然系上大衣主扣,走上前,出于礼貌先是打量了方哲的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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