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软吗(5/8)

    方理从施斐然的表情看不出这个人在想什么。

    施斐然拿出手包,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摆到他面前:“我爸的名片,我觉得你和他一定合得来。”

    方理咬了咬牙,扼制住摔东西的冲动。

    施斐然的打岔让他格外恼怒。

    他只能继续说下去:“你一定没猜到,第一次偷窃是伪装。我在你们家里装了摄像头,从而知道什么东西对你和裴映最珍贵——所以,我才是更聪明的那一个。”

    “哇。”施斐然甚至抬起手鼓了两下掌。

    好了,施斐然已经让他耐心告罄。

    方理拿起桌上信封,顺着火漆印撕开它。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有些扭曲,但也顾不上控制表情。

    信封里滑出一张绿色卡片。

    方理盯着那张卡片愣了愣,再次打开信封——

    完全错开了他的想象,这里只有那张卡片。

    方理拿起卡片。

    施斐然忽然说了一句非英语的外语,听起来像葡萄牙语。

    方理捏着卡片,抬头看他。

    “是‘选择我’的意思,”施斐然抓了抓头发,“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裴映说这东西对他非常重要。”

    方理脑中一片闪烁的噪点,下意识跟着念道:“……选择我?”

    “拿倒了,”施斐然走过来,从他手中抽走那张卡片,上下旋转后展示在他眼前,“可能也是我写字乱,是西班牙语:选择我。”

    施斐然将卡片放进西装胸口的口袋中,单手系上风度扣:“我的那些表你留着吧,就当赔你的医药费。”

    黑色玛莎拉蒂明晃晃地挡在写字楼正门口。

    裴映静静着望向门口,直到看见施斐然的身影。

    副驾驶车门被拉开,施斐然解开西装风度扣,坐上他的车。

    他朝施斐然伸出手。

    那张卡片的重量重新回归到他手心里。

    裴映吸了一口气,安然吐出。

    将它放在衬衫左胸口袋里,片刻后又立马拿出来,想了想,抠开手机壳,将它放在手机壳和手机的夹层里。

    “那张真正的亲子鉴定书在哪儿?”施斐然问。

    裴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施斐然:“亲子鉴定书,原本不是被你放在信封里吗?”

    “我们因为它冷战那天,我就把它烧了。”裴映回答。

    他迟迟没有开车,不太放心,再一次抠开手机壳,害怕手机壳掩到那张卡片的边角。

    当然没掩到。

    选择我。

    绿色的卡片。

    绿光玫瑰。

    ……安如玫。

    安如玫到死都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安如玫配合他演完了所有的戏份。

    他如此害怕施斐然知道安如玫的存在,可施斐然还是知道了。

    他和安如玫谈好了交换条件,他每天送安如玫绿光玫瑰,安如玫帮他保守秘密。

    施斐然那天离开病房之后,安如玫告诉他不要追出去——守在濒死、有过爱恋关系的养母身边,才更符合常理。

    所以他留下了。

    既然安如玫的存在已经被施斐然发现,那么他只能用一个常见的版本替换掉真正的事实。

    裴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爱上养母的少年,这样最可信最高。

    事实是,他从没爱过安如玫,都是说给施斐然听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是计算。

    他如此害怕施斐然继续往深去想,去想,他为什么需要安如玫爱他,他对安如玫独有的依恋从何处产生。

    哺乳动物不能免俗于对抚养者的依恋。

    他克制不住的洗手,也不是因为打了班长。

    那时,只有安如玫冲洗他身体的目的,不是为了再一次弄脏——安如玫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成人的人。

    安如玫把他当成恋人。

    他利用安如玫的感情,让安如玫成为他的母亲。

    “张硕硕、张诗茹、莫琳、梁佳莉、施鸿、李蕊、胡奉妩、安如玫、方哲、方理、谭强、谭辉……”

    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是地名。

    ……摇篮桥、摇篮桥、摇篮桥。

    他只记得这么一个地名。

    他有能力承担自己的过去,但他不想把这一部分分享给施斐然。

    绝不。

    绝不。

    绝不。

    就让施斐然认为他爱过安如玫好了。

    但至少不要让绿光玫瑰变质。

    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裴映抿了抿唇,开口:“是我先喜欢的……绿光玫瑰,安如玫才跟着我喜欢绿光玫瑰。”

    施斐然半天没有答话,忽然直直看过来:“蓝宝石呢?”

    裴映摇了摇头。

    裴庆丰不懂。

    那根本不是安如玫送给他的蓝宝石。

    那是他九岁时从一个体重超过二百斤的中年男人那里获得的“小费”。

    戒指被他亲生父母偷走,成为遗物,后来又经由安如玫的手,辗转回到他这里。

    他需要这种耻辱成为灵魂的一部分,所以他一直戴着它。

    他也需要施斐然来冲刷那份耻辱——安如玫的死亡带走他的秘密,他不需要再佩戴它了。

    裴映将没有佩戴任何戒指的左手递过去,他控制不了,他的手在施斐然的面前发抖:“施斐然……我喜欢蓝宝石,你能不能送我……”

    施斐然看上去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你就这么一直堵着写字楼大门?你不开车我开?”

    裴映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他的“绝不”跟他一起颤抖起来。

    他握住方向盘,在方向盘的真皮上摸到自己手心渗出的汗。

    “我喜欢蓝宝石……”他又说了一遍。

    方理砸掉了整个办公室所有能摸得到的东西。

    情绪得到释放,他终于冷静下来。

    他的手背不知是被电脑屏幕还是其他摆件划出一道伤口,血顺着手背汇聚到指尖。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蹲在地上找到手机,通过多出几道裂痕的屏幕看见上面显示的号码。

    方理吐出一口气,捡起手机,接通电话。

    “老板,咱们船上的赌场里有一个钱输光还到处借筹码的老太婆。她非说认识你……”

    方理将头发拨到脑后:“什么样的老太婆?”

    “其实挺好看……就是年纪实在太大。”马仔道。

    方理:“我是问你她叫什么名字。”

    “哦,叫梁佳莉。”

    “给她筹码!别让她走,”方理急忙道,“等我过去。”

    最近一班机票是两小时之后。

    他赶到时,梁佳莉正掐着腰骂发牌的荷官,嗓子已经哑了。

    因为梁佳莉太凶悍,导致那一桌附近都没有顾客。

    方理从冷藏柜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快步走上去,一并将矿泉水递过去:“阿姨,我是方理。”

    梁佳莉看向他,态度一百八十度转折成春风化雨,掐着腰的手也拿下去,拽了拽低胸的上衣:“哎呀,你可能不认得阿姨,阿姨和你妈妈总在一起打牌。”

    “我知道。”方理笑了笑,侧过身为梁佳莉指了一个方向,“这边太吵,我带您去休息室。”

    “好嘞,真是好孩子。”梁佳莉说。

    梁佳莉对他没戒心,这很好,正好避免了惊吓到其他客人。

    方理带着梁佳莉走向船底的仓库。

    临近仓库,与赌场里的灯火辉煌截然不同,墙壁上只剩寡淡的白炽灯灯管。

    梁佳莉停住脚步,四处打量走廊:“孩子,你这是带我去哪呀?”

    方理挥了挥手,保安冲上来,扭住梁佳莉的胳膊。

    “哎!干什么!”梁佳莉一边嚷一边挣扎,但很快被训练有素地保安反剪了双手,推进一间狭窄的仓库里。

    “等一下。”方理出声。

    保安齐齐停住动作。

    他上前一步,抓住梁佳莉手腕,夺走她手上那瓶矿泉水:“您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我忙完再来找您。”

    因为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最佳时机。

    仓库房门啪一声关上。

    方理嘱咐看门的保安:“别给她食物,别给她水,也不要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保安点了点头,他们见惯类似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方理离开船底仓库。

    梁佳莉的叫嚷声也随之越来越远。

    绑架这么没品的事情他不屑去做。

    他只想知道施斐然有什么把柄。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不愿别人知道的秘密。

    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无法入眠。

    他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他在这艘船上等了十六个小时。

    方理起身,下到底舱,站到关着梁佳莉的那间仓库门口。

    “老板,已经没声音四小时了。”保安汇报道。

    方理点了点头:“打开门。”

    光倏然照亮漆黑的仓库,梁佳莉愣了愣,才光着脚扶墙站起来,眼睛布满血丝地盯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可能是不敢说话。

    “施斐然杀过人吗?”方理问。

    梁佳莉摇了摇头,表情极其困惑:“你……说的什么呀?”

    方理有些失望,看来真的没有。

    他想了想,又问:“你儿子有什么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事吗?”

    梁佳莉这回愣了愣,依然摇头:“方家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方理:“施斐然那个广告公司是用来洗钱的吧?施鸿会用亲儿子洗钱?施斐然是施鸿亲生儿子吗?”

    他全程没有眨眼,自然没错过这个问题问出之后,梁佳莉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说什么!”十六个小时没喝水没吃饭的老女人居然吼得动。

    如同点燃火捻儿,方理一下子亢奋起来,半蹲下来,伸手扳住梁佳莉的肩膀:“阿姨你放心,就算他不是,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就算他不是施鸿的儿子又怎么样,施斐然那么有能力,我相信这些年你儿子给你的钱绝对比施鸿给的多……”

    “你不懂!”梁佳莉打断道,“我这一颗心都扑在施鸿身上,施鸿不可能,他不可能原谅……”

    梁佳莉倒抽一口气,像被人掐死了一样——然而没有任何人碰她。

    也许是她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

    问题一下子变得简单明了。

    施斐然不是施鸿的儿子。

    居然这么轻易,就可以变得简单。

    食物链顶端的人,出生时就享有上天的祝福,他想做的事情都能做成,他有用之不尽的好运。

    他跟那些愚蠢的普通人不一样。

    方理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施斐然根本就不是和他一样的特权阶级,施斐然和裴映一样啊,是普通人。

    方理握住梁佳莉发凉的手指:“阿姨,谢谢你。”

    施斐然站在这座城最大的珠宝店里,听着他们家的销售经理苦口婆心地劝:“少爷,这颗是纯净度最高的了,你要是还不满意,我们去《泰坦尼克号》给你抢那颗海洋之心?”

    施斐然倚着柜台,瞄着经理手上那枚蓝宝石。

    其实不是不满意。

    具体是什么成分有点杂。

    他下意识想参与比较,想挑选一枚成色远胜于裴映之前戴着的那枚。

    他见不得裴映装可怜,哪怕是装的,他也毫无办法地站到了这里。

    突兀洪亮的手机铃响起——施鸿。

    施斐然朝经理打了个手势,一边掏手机,一边考虑着是否要把施鸿的专属铃声改成相对温和的旋律。

    这一惊一乍的对心脏不好。

    他抄起手机:“喂,爸。”

    “忙着没有,过来喝茶?”施鸿的语气亲和得像一个公园遛鸟的退休大爷。

    “好,我现在过去。”施斐然说。

    他等着施鸿先挂断电话,然后才把手机放回兜里。

    “少爷,宝石真的不能比手指宽,”经理以为是尺寸的问题,喋喋不休道,“那戴着也不方便呀?”

    “我再想想。”他说。

    施斐然走进独栋别墅院子大门时,正好迎面遇见一辆面包车开出来,面包车车身上还有显眼的装修商广告。

    别墅过年时候刚装修过,这才过去几个月,施鸿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

    还有就是,那面包车看上去有点破,不像是能跟施鸿搭上的装修商。

    施斐然纳闷了一会儿,在院里停车位上停好车,下车,整理身上西装,进屋。

    茶已经倒好了,施鸿身边站着的仍是上次那穿唐装的中年男人。

    照例在一壶茶之后,换上了棋盘。

    “听说你在挑蓝宝石?”施鸿问道。

    他迟疑了一会儿,承认:“是。”

    施鸿:“你对珠宝从来也没什么兴趣,挑来送给裴映?”

    这次他迟疑的时间久了一点儿:“是。”

    施鸿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摸出一个绒布袋,从里面掏出一颗宝石,放到施斐然面前:“这个,你拿去。”

    施斐然被宝石反射的光芒刺得微眯起眼。

    他对珠宝没兴趣,但小时候被施鸿逼着学会了看懂这类东西的价值。

    “不行,爸,”施斐然没有伸手去拿,“这太贵重。”

    “我是你爸,有什么贵不贵重的。”施鸿笑了,“我过几年一闭眼睛,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施斐然还是没伸手:“这颗有点宽,裴映戴着画画不方便。”

    施鸿没再说话。

    短暂的两三秒,对施斐然来说仿佛有人把他的头摁进冒泡的油锅。

    “是我考虑不周,”施鸿伸出手,拿回他面前那颗蓝宝石,“我再给你找找更合适的。”

    施斐然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是不是跟方家老大闹矛盾了?”施鸿又问。

    方理?

    方理实在没有招儿,跟施鸿告状自己打他了?

    幼儿园吗?

    他知道施鸿最不在意这种事,笑了笑:“改天我给他送个果篮道歉?”

    施鸿也跟着笑了:“方家小子还跟我说了一个很离谱的谎言。那孩子平时特别稳重,怎么会搞这么小儿科的恶作剧……”

    说到这,施鸿笑着摇了摇头。

    施斐然从竹盒里摸出一颗白色棋子,落到棋盘上:“方理说什么?”

    “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要是不信,就自己去验验。你说说,他这说的是什么话。”施鸿落下黑子,抬头看了看施斐然身后,挂于墙上的古董钟,“时间正好,下完这盘,你陪我去医院。”

    施斐然倏地屏住呼吸。

    “让你陪我去体检,想什么呢。爸年纪大了,就想多跟你待会儿。”施鸿的语气越发亲和,“你小时候还缠着我,让我带你去游乐园呢,怎么,大了,不愿意理我这个糟老头?”

    时间慢到施斐然可以感知每一个细小的颗粒。

    他相当了解施鸿,也明白施鸿的套路。

    但凡他跟施鸿去了医院,施鸿一定会说来都来了,顺便抽个血,验一下亲子关系。

    情况和二十多年前那次不一样。

    施鸿的医院里没有他的人。

    这世上也根本没有施鸿的血脉。

    他想掉包血样都做不到。

    “爸。”施斐然将棋子丢回竹盒,坐直。

    “我不是……”他说,“我不是你的儿子。”

    施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摆摆手:“行了,别逗你爸。你爸没遗传给你好东西,就给了你治不好的哮喘。爸心里有愧疚。”

    梁佳莉是有一些好运气在身上的。

    施斐然的哮喘大概率是因为早产,不是遗传。

    而施鸿自从有一天亲眼看见他哮喘病发病,就没再怀疑过梁佳莉第二次。

    施斐然重新从竹盒里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截然不同的位置上。

    “没事。”施鸿没有看他,目光低垂,不知和他说话还是和自己说话,“没事的。”

    “我们二十九年的父子情分,那一张纸什么都不算,”施鸿看他,“你放心,你妈跟了我三十年,这事儿我也不会为难她……”

    “还有一件事,那幅《绿洲》,你帮我还给裴映。”施鸿接着说,“我后来打听才知道一幅画有那么多门道,我一个当爹的,怎么能占儿子便宜。”

    短短的十几秒,施斐然不感到释然,满脑子都在想施鸿这二十来年的精神虐待。

    “哎呀。”施鸿盯着棋盘,将刚摸出来的黑色棋子放回去,“我输了啊。”

    施斐然坐在施鸿对面,缓了两三秒,才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施鸿第一次认输。

    “不下了,不下了。”施鸿站起来,“走,拿上那幅画给你那位小画家带回去,然后陪爸去医院体检。”

    “好。”施斐然也站起来。

    路过这栋别墅的佛堂,施斐然瞥去一眼,佛堂的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诵经声传出——李蕊不在家。

    他跟着施鸿走上二楼。

    施鸿打开收藏室同样紧闭的门。

    收藏室是一个套房。

    那个唐装男人跟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门,站在屋里。

    施斐然条件反射回头看那唐装男人一眼。

    施鸿开口:“里屋。”

    施斐然跟着施鸿继续往里走。

    收藏室里的木色散发着诡谲的光亮,光亮在他视野中扭曲,像液体一样慢慢向下流淌。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还没晾干的油漆!

    收藏室最里面的屋子刚被粉刷过!

    那个面包车里的装修工人刚刚粉刷过这间小屋!

    裴映的那幅《绿洲》被施鸿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画框,挂在墙上,骤然映入他眼帘。

    施斐然盯住正对着他的画,一下子明白过来——施鸿根本不想把这幅画还给他。

    呼吸已经窒住,他掏出兜里速效喷剂,刚要凑近口腔,唐装男人扑上来,抢走了他手里的喷剂——

    施鸿知道他对油漆过敏。

    施鸿亲眼见到过。

    他小时候犯哮喘差点死亡就是因为闻到了油漆味。

    施鸿就是因为这件事彻底相信他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这个脏种,你七岁那年我就应该看你死!”施鸿瞪着他,连脸上的皱纹都狰狞而扭曲。

    施斐然想起自己下午四点还和甲方约了开会。

    合同上的字迅速在他脑中滚过……

    还有那张亲子鉴定书。

    如果他是这个下场,梁佳莉也活不了——梁佳莉每年还在给出具假鉴定书的医生转账……

    《绿洲》俯视着他,树上活灵活现的海豚俯视着他。

    这是裴映的画。

    一股力量从灵魂里迸发,施斐然跳起来,去抓那男人手中的喷剂——

    身体自发地配合,注意力被收成极小一束。

    窒息占走这一小束的大部分,其余,全部用来观察那男人手部和那支喷剂。

    男人身上的唐装变成白纸。

    男人脸上的五官变成白纸。

    站在一旁发愣的施鸿整个人都是白纸。

    施斐然仿佛漂浮在一个完全真空的地点,只能看见那支被捏住的喷剂。

    不能使劲去拽,拽坏喷头,他就扼杀了自己活下去的全部可能。

    他抓住那只手,掰开捏住喷剂的受力食指,拿回了喷剂!

    “锁门!别让他出去!”施鸿在他身后吼。

    收藏室的门没上锁——

    施斐然猛一把推开抱上来的人,跑向门口,拽开门把手。

    奔跑的每一步他都能察觉到地板撞回脚底的力道。

    光线变化,知觉先一步告知他,他已经到室外。

    他拿起喷剂,放慢脚下速度,但不敢停下。

    将喷头埋进口中,压一泵,吸一口气——

    颠倒的世界恢复原状。

    施斐然跑向自己的车,掏出衣兜里从未掏出的车钥匙打开车门,挂挡冲出院子。

    院门紧闭,他直接撞开了那两道铁栅栏。

    车一直开回市区,离施鸿家四十公里,施斐然这才掏出手机。

    高度紧张使得他浑身酸痛,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颤抖的屏幕上显示有十五个未接来电,来自梁佳莉。

    他拨回他妈的电话。

    “然然,妈妈闯祸了,妈妈怎么办……”

    梁佳莉反复念叨这一句,抽抽搭搭,要哭哭不出来。

    施斐然没心思猜测方理使了什么办法让梁佳莉开的口,打断梁佳莉道:“你有没有受伤?”

    梁佳莉:“没受伤,我已经回家了,就是低血糖犯了,在社区诊所打点滴呢……”

    “在诊所待着别动。”

    说完,挂断电话,拨给裴映。

    “在哪儿?”他问。

    “在工作室,有客户。”裴映说。

    裴映的工作室也在郊区,离梁佳莉住的社区比他现在位置近很多,他说:“帮我个忙,去接我妈,现在。”

    “好。”裴映毫不犹豫道。

    一小时后,施斐然回到桃源里,跑上楼,掏钥匙开门。

    裴映站在梁佳莉身边,梁佳莉回头一看见他,扭着小碎步飞快走过来,两手攀住他的手臂:“然然,你快帮妈妈想想办法,你帮……”

    “你能不能帮帮我?!”

    施斐然喊得声带几近撕裂,他几乎从不这样大喊大叫,因为施鸿不允许。

    梁佳莉怔了怔,又粘上来:“然然,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瞟了裴映一眼,“这人是谁啊?你新请的秘书?然然你听妈妈说,这些漂亮的男孩都心术不正,图你的钱……”

    他不想听。

    他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会动手扇梁佳莉一个耳光。

    他抓住梁佳莉手臂,打开门,将梁佳莉甩到门外:“去楼下待着,密码锁六个8。”

    “不行,不行,”梁佳莉连连摆手,“我住高层头晕……”

    “那就去一楼!”施斐然再次吼起来,“每一间都是六个8!”

    说完,甩上门,“彭”一声。

    他如此反常,裴映却没有催他问他。

    房子里安安静静,裴映走到玻璃柜前,打开玻璃门,掐着金渐层拿出来,动作小心地把金渐层放到他肩膀上。

    施斐然叹了口气,坐到地板上,伸手揉了揉金渐层的小脑袋。

    金渐层朝他吐了吐舌头。

    这只冷血动物狗里狗气,用左前蹼扒拉他的下巴。

    手机屏在他裤袋里再次发亮。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是梁佳莉来电。

    他接通电话抄起手机:“又怎么了?”

    梁佳莉:“你帮妈妈去西门市场买海鲜好不好?我煮给你爸吃,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那次就是我在酒吧喝多了,这些年我陪他风风雨雨,你也这么有出息,你说咱们一家人就不能跟从前一样吗?”

    施斐然摁断通话。

    梁佳莉的声音戛然而止。

    耳中重归清静。

    他看向裴映,发现裴映整个人冻住一般,视线正扎在他西装衣摆上。

    施斐然顺着裴映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这件定制西装的衣摆位置,沾着一大块棕色的油漆。

    油漆已经干涸在面料上了。

    裴映比他更先流下眼泪。

    好一会儿,用手背擦脸,抬起头看他:“施鸿知道了?是么?你……从施鸿那里回来的?”

    施斐然抿了抿嘴唇,眼眶烧到疼痛,却根本哭不出来。

    必须打住。

    他们两个不应该被一个糟老头逼到抱头痛哭的地步。

    他注视着裴映眼中的后怕,开口道:“我害怕他,我从小就他妈害怕他。”

    裴映抬起手,抱住他,手轻轻抚在他的后脑:“我们结束这件事,只要你说好。”

    他永远无法获得施鸿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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