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2/8)

    “她说你的狂妄自大、频繁更换床伴,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来掩饰底色。”方理走近他,视线下落到他的西装风度扣上,“就像,这件定制西装为你起到的作用一样。如果现在见到的是你想象中的自己,那么我有些好奇,真正的你在哪?”

    裴映看着镜子,一边抹掉流经脸颊的眼泪,一边说道:“我带两个蜗牛面包下去找你,我们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吃快一点。”

    后来裴映和养父母也断了联系。施斐然知道其中肯定发生过不愉快,但这是裴映的隐私,裴映不提,他没必要非得扒开看一看。

    方理还在说话。

    金渐层飞似地跳出来,扒住他的胳膊,一张嘴吐出舌头卷走那只虫,叼着转身跳回小房子里,这才开始咀嚼。

    裴映回到写字楼,无意间抬眼,发现电梯停在二楼。

    熄了火,施斐然坐在车里不想上楼。

    他去了。

    那捧绿光玫瑰在哪儿?

    电梯里的女人吓了一跳,完全忘记走出来,一直到两边电梯门开始关闭。

    他朝裴映伸出双手,裴映走过来抱他。

    床柱“吱嘎”作响。

    命令性的口吻大概让裴映不满。

    他回头看了眼方理。

    可能是裴映买时没看好尺寸,这个爬架对身长65厘米的金渐层来说太小,而且和玻璃柜里的其他东西不搭。

    家里只有金渐层。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如此。

    想着裴映曾被这样精心地照顾着,他就很开心。

    “没事。”施斐然转回头继续望着金渐层。

    施斐然听说方哲自己去加德满都徒步旅行了。

    方理:“我不喜欢他的风格。”

    侦探汇报裴映离开中心医院时,施斐然刚好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方理说的没错。

    似乎有不知名的絮状物一点点爬到气管,堵塞住他的呼吸。

    施斐然想了想,道:“裴映离开医院再告诉我一声。”

    开门锁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第二天一早,他从裴映的车下来,进电梯到办公室,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午饭没吃,他直奔那家医院。

    “施先生,他去了中心医院。”侦探向他汇报裴映的行踪。

    “……你不知道,小映天天去宠物店看小金,他叔叔害怕蜥蜴,说什么都不让养,后来他叔叔调到外地工作,我偷偷买了小金放家里养。”

    或者说,徐涵说的没错。

    “哪间医院?”裴映问。

    “阿姨你好,”施斐然尽可能笑得真诚,“我叫施斐然。”

    他为自己的躯壳狂妄,为自己的灵魂自卑。

    严格意义来讲,施斐然的年龄让他已经不能被划归到“男孩”了。

    安如玫攥了攥身上青色裙摆,裴映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医用识别手腕带。

    安如玫打开话匣,开始跟他说裴映小时候的事,说到高兴,还一把抓住他的手。

    就像裴映画的那幅《斐然》,裴映对他一见钟情,不过是对这副躯壳的肯定。

    久久,开门声入耳,施斐然起身。

    裴映伸出手,感应灵敏的电梯门即刻重新各自向两侧收回。

    他走进电梯,摁下二层按钮。

    他回到桃源里。

    没见着方理多担心。

    他停下脚步,转回来。

    又是一桌子施鸿吃剩下的海鲜。

    施斐然直接开车去了裴映工作室。

    施斐然抬起手,抚摸裴映的后背。

    “你找哪位?”

    电梯里的安如玫也被载回二层。

    他努力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但直觉总是霸道地压制住理性。

    裴映今天回家比平时晚。

    裴映的手沿着他后背揉搓到后颈,扯着他的头发微微向后,凑上来要吻他。

    施斐然没有抽回手,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点温暖,尽管安如玫的手很凉。

    施斐然耸了耸肩:“你不是来为你弟报复我吧?”

    施斐然笑着回过头,一眼看见裴映空空如也的手。

    施斐然恍然意识到什么,心脏倏地跳快。

    病床上的女人正在睡觉。

    “对啊,”安如玫还在笑,伸手抚了抚系头发的丝巾,脸上闪过一抹羞赧,“我最喜欢绿光玫瑰……”

    “没想到他有朋友,小映那孩子独来独往,从小就是……”

    “裴老师,”施斐然说,“我路过你的工作室,可是我只有十分钟,我又很饿。”

    “那我再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你叔叔不肯签字,你在法律上还是我儿子,可以帮我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吗?”

    工作室有人,不是裴映,他只凭女孩背影就认出了这是胡奉妩。

    明显是谎言,却让安如玫笑了好半天。

    “不喜欢?”

    施斐然放轻脚步,走到床尾,看挂在上面的患者信息牌。

    裴映见过了莫琳。

    接下来方理肯定要开始夸裴映了,毕竟那个和裴映联名的商业体里,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幅出自裴映之手的画。

    他再一次找到联系过的私家侦探。

    施斐然随口找了一个借口离开。

    电话响到自动停下。

    耳鸣声持续很久,他坐上车,给裴映拨电话。

    方理让他太糟心了。

    安如玫看着他,不像在注视他本人,倒像是看客注视那幅名叫《斐然》的画作。

    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脱掉皮鞋,施斐然直接躺在地板上。

    安如玫。

    他走到门外,方理也跟到门外。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洗手。

    从梁佳莉那儿回到桃源里,天已经黑透了。

    施斐然看着金渐层咽虫,无意间发现柜子里多了一个爬架。

    安如玫将长袖向下拽了拽,盖住那半截胶带,脸上堆出笑:“不严重的。”

    施斐然脑袋“滋”一声响起耳鸣。

    施斐然挑了挑眉。

    裴映看着他,一如往常的温和道:“怎么坐在地上?”

    裴映九岁那年双亲去世,是被叔叔婶婶接走抚养的。

    “他叔叔就是嘴硬,心特别好,回来之后,害怕也帮着照顾,他对小映也好,供小映出国……”

    施斐然坐在病床旁边,听不安如玫滔滔不绝地说话。

    狂妄自大、频繁更换床伴,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来掩饰底色。

    “我是裴映的朋友。空手来看见您,真不好意思,您喜欢什么水果?”施斐然掏出手机,打算得到答案后立即叫秘书送个果篮来。

    抓在他头发上的手指收紧,施斐然被迫扬起头,接受裴映的嘴唇。

    它被摆在床头桌上,尽管室内光线暗淡,玫瑰花的色泽依旧艳丽。

    “你真好看呀,”安如玫终于笑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孩。”

    他在等私家侦探的电话。

    “他用超现实主义风格校对现实,使我对原本ok的东西产生厌恶,满心只想去摸一摸画中树上结出的海豚。”方理说。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斐然”,清了下嗓子,划向接听。

    “恰恰相反。”方理说,“小哲那孩子很任性,我相信他肯定给你造成了麻烦,如果可以,请让我用这个项目弥补你的损失。”

    裴映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将那捧绿光玫瑰忘在工作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猜到患者是谁了,裴映的婶婶。

    它原来待的玻璃缸现在用来饲养“食物”。施斐然买来许多五颜六色的肥虫,天天喂着,时不时挑几条最肥的给金渐层当零食。

    他听到头疼,推开车门下车。

    她指了指床头桌的那捧绿光玫瑰,“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这个花,就是小映买的。”

    徐涵。

    喜欢绿光玫瑰的原来不是裴映。

    估计裴映在画画,他画画时注意不到手机。

    他的脑子浑浑噩噩,他细细咀嚼着虾肉,连恶心感都变得不怎么鲜明。

    安如玫看起来就是寻常四五十岁女性的样子,身材清瘦,和以前一样穿着浅色的麻料衣服,勉勉强强算是清秀的眼睛,也被畏缩的神色掩住。

    “不用麻烦了,我没有食欲。”安如玫说。

    但梁佳莉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无聊又令人讨厌的灵魂。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

    拨通号码:“帮我干个活,跟踪,还是上次那个人。”

    方理:“那幅画已经被国外美术馆收藏,他吵着要,我后来只能找了一位画师,临摹了一张赝品。”

    他保持均匀的呼吸,问:“你要死了吗?”

    “裴老师马上就回来了,”胡奉妩笑眼弯弯,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玫瑰往身后藏,“这肯定是裴老师送施先生的花!先让你看见就没有惊喜了……”

    也可以不避开。

    裴映不在家。

    他掀开玻璃缸盖,挑了一条蚕虫放在手背,看着它笨拙地蠕动,而后打开柜门,看着躲在小房子里的金渐层开口:“嘬嘬嘬——”

    “想象替代了现实,我相信这也是我弟弟看到《斐然》后开始迷你的原因。”

    “从小吗?”施斐然接道。

    梁佳莉觉得海鲜是好东西,扔掉可惜,总是选择性地忘记他讨厌海鲜。

    癌症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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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那捧绿光玫瑰。

    绿色还很淡,路灯悄悄地照着它。

    “裴映不在?”他开口。

    胡奉妩转过身,怀里抱着一捧绿光玫瑰。

    施斐然别开头:“去洗澡。”

    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骤然钻进施斐然的鼻腔。

    影棚。

    “什么病?”他问。

    所以才把金渐层还给他。

    他看得出,现在这版,方理也挺满意。

    方理时不时会到现场看一看。

    眼泪唰地流下来。

    二楼只有他的工作室。

    “您喜欢绿色的玫瑰?”施斐然不动声色地问。

    购物广场下个月一号试营业。

    “我弟弟想要一幅画。”方理说。

    他转过身,打算离开病房。

    裴映放下爬架,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小丝巾上印满一朵朵绿色的玫瑰花。

    安如玫脸上闪过惊慌、尴尬,最后汇成一声苦笑:“是啊。”

    安如玫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但十分疲惫,两边嘴角往下耷,可能是被病痛折磨成了这样。

    莫琳表现得相当自然,仿佛真的忘记拍卖会那晚在泳池边发生过的事。

    施斐然坐在凳子上,又陪安如玫聊了一阵儿,才借口公司有事,离开这间病房。

    施斐然一下子感到释然。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梁佳莉打来电话,喊他过去吃饭。

    裴映换好拖鞋,走过来,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想你。”

    可能是他盯的有些久,裴映问:“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副漂亮的躯壳。

    施斐然放下手头东西,面对着方理站直,想听方理怎么说。

    裴映探望安如玫的时间相对固定,所以他可以避开裴映。

    他曾经的心理医生,唯一一个让他有过诉说欲望的心理医生。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回到电梯里,但电梯门已经在她身后关闭,转眼间上升去了25层。

    金渐层非常适应它的新玻璃柜。

    施斐然帮工作人员收道具,方理凑过来跟他搭话:“绿洲站开业,我去了。”

    “中心医院。”安如玫说,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生机了不少。

    “但昨天,他烧掉了那张赝品。小哲早就知道我给他的那幅《斐然》是赝品,所以我猜测,他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可能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正主,毕竟他最近天天缠着你。”

    梁佳莉也有一副漂亮的躯壳。

    施斐然转过身面向他:“需要我把画廊主理人电话给你?”

    安如玫。

    他随手打开车载收音机,地库里没有网络,他只能听见无信号的雪花声沙沙作响。

    不知情的只有安如玫。

    “对了,我女朋友经常跟我提你。”方理又道。

    他转身拎起门口的蜥蜴爬架,开门进屋,一把关上门。

    狂妄是他想象中的自己,自卑才是真正的他。

    迟迟等不到他回答,安如玫垂下眼:“算了。”

    绿光玫瑰。

    电梯门打开,否认掉他的猜想。

    在某间单人病房里,一眼便看到了那捧绿光玫瑰。

    烦躁感被闪烁的绿光玫瑰一下子压下去。

    看了它一会儿,才把车开去地下车库。

    一个月后。

    大概是保洁。

    “我……”安如玫指了指摆在他工作室门口的木头爬架,“我来送小金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话。

    因为照顾不了了。

    安如玫低头捂着嘴笑,露出脑后绑头发的丝巾。

    那则公益广告的策划案被他否了十来个,最近才开始拍摄。

    “没事,我假装没看见。”他朝胡奉妩笑,“别告诉裴映我来找过他。”

    将车开向小区地库的路上,无意间发现小区路边的树上长出一个结,他降下车窗仔细去看,发现那是这棵树发出的第一条枝丫。

    施斐然的轻笑从手机里传过来:“好啊。”

    “谢谢,”施斐然上前两步,拉开凳子,坐在安如玫床边,“您也是这间医院所有病人里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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