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始于初见(8/8)

    “呵。”

    “你笑什么!?”

    超空间航道内,安莱·拜尔斯的舰队指挥舰上。

    “抱歉,拜尔斯少将,我们老板正在处理重要的工作。”

    琼微笑着,礼貌地欠身道,“同时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在抵达目的地前,我没法带您进去见老板,还请少将谅解。我可以为您转达信息。”

    站在他对面的安莱皱着眉,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向半掩着的门缝内看。

    距离他们启程进入超空间航道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直想找机会和唐安谈谈,却每次都被拒之门外。

    连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当面道歉的事了。

    “迈尔斯先生,”安莱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我之前……惹恼了威尔科特斯阁下?”

    琼成为唐安的助理已经有十年,平时工作细心周到,很少有错漏,偏偏因为安莱发来的那一条求助消息被老板批评了一句,他心里已经把安莱划到了记仇的本子上。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友善的笑容,语气诚恳,“少将,很抱歉,我不能妄自揣测老板的想法。”

    “理解。”安莱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向导不会出现,却还是没忍住望了眼门缝,“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和我的副官,我们会尽全力满足阁下的需求。”

    琼看着他道别后脚步踟蹰的样子,感慨了一句自家老板的魅力真大,转身回到了休息室内。

    白发金瞳的男人坐姿端正,即使在室内也带着遮挡全脸的面具。

    穿着公司制服的医疗向导贝锦欣正小心地揭开他的衣领,将注射器的针头抵在颈椎的位置。房间内的其他员工对此见怪不怪,自然地处理着自己负责的工作。

    “总算完事了。”

    贝锦欣长呼一口气,把领口重新翻好,再轻轻地把银白的发丝归拢回原位,“这点向导素自然挥发够用五天,你准备什么时候让‘老板’出去转一圈,琼助理?”

    “再等等吧。”

    “那个少将很难应付?”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老板。”琼绕开茶几站到两人对侧,“但我不太确定‘老板’能不能应付可能出现的复杂对话,尤其是,对方是个哨兵。”

    自始至终,白发金瞳的男人都没有作出反应,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它是实验室的产物——这类基因融合体最早的应用,是帝国对抗“星系风暴”时填补军队的一次性士兵,并非为了长时间存活而设计。它们的五官不求美观,脏器排布十分反人类常识,而且很脆弱。出于伦理考虑,它们的大脑仅发育了必要的部位,缺少进行逻辑思索的能力,只专注于执行指令。

    公司定制的这具,身体特征如身高、发色、眸色都是参考了唐安本人设计的,造价很高,维护成本也很高。

    除了财大气粗的唐安,很少有人会把它们用作“替身”。

    “确实,这个‘老板’也就外表能看,呃,外表也不太行……”

    贝锦欣想起摘了面具的那张皱巴巴的脸,表情后怕,“要是哨兵想不开用精神力扫一下他,怕是要连做好几晚的噩梦。”

    贝锦欣忽然想到,“你之前说过,他和老板的匹配度很高。”

    “嗯。”

    “那过几天他要是用‘精神躁乱’的借口来找老板,你怎么办?”

    “他的舰船上不可能没有医疗向导的,他总不能死皮赖脸只求老板帮忙吧……”

    琼不是第一次为“唐安”安排类似的出行,但像这次这样,刚出发就很棘手的情况,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实在不行……你是医疗向导,辛苦你了。”

    贝锦欣掰手指算了算,“那我要加班费,三倍的。”

    “等出了航道连上星网,我会向老板打申请的。”

    与此同时,另一艘舰船上。

    永恒在偌大的休息室里穿梭,一会儿停在书架上低头用喙仔细梳理羽毛,一会儿又飞到了舷窗窗沿上,视察领地一般地左右张望着。

    绕了几圈之后,楔尾伯劳停在了书桌上,啄了啄哨兵的手指。

    时文柏摸不清它的打算,当作没看到,继续举着锉刀和水晶石做着手工活。

    永恒原地跳了下,气鼓鼓地啾了声,把翅膀展开挡住了时文柏的视线。

    哨兵不得已放下了锉刀,“您有什么事吗?”

    他问话的对象是永恒,头却朝着向导的位置偏了过去。

    唐安扭头瞥了眼,皱着眉把量子兽的想法转述给时文柏,“你陪它玩。”

    时文柏愣了下,仔细地记下向导脸上冷淡又有些嫌弃的表情,再回头看迫不及待地挥舞翅膀的量子兽。

    都说量子兽是星际人类精神海的具现,这意味着……唐安希望他陪他玩吗?

    时文柏抬手,指尖落在了楔尾伯劳的头顶,永恒有闪躲的动作,察觉到哨兵是想要摸摸它之后,停在了原地。

    时文柏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哨兵想起了两人之前的相处,向导不是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反差了,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准备过两幅扮相。

    他虽然自信,但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的魅力可以折服唐安这样的向导。

    所以,这还是唐安在玩弄他么?

    从绑架他但没有下死手,到恢复药剂和深度安抚,再到故意放他走又邀约他一起探险……还有在他面前展露的脆弱……

    这一套下来,是不是太熟练了?

    时文柏抿着嘴朝唐安那边看了两眼。

    向导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居家服,丝质的面料泛着柔和莹润的光,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光脑的投影在不共享的情况下只能被使用者看到,姿态放松,几缕白发垂落在他的脸侧,遮掩住他脸上的微表情。

    这两天他们同吃同住,时文柏嬉笑着试探了唐安好几次,都没有把人惹恼,向导素也给的大方。和唐安相处比他想象中要轻松很多。

    这也让他更加困惑,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唐安刻意做局图谋的东西吗?

    他现在已经从军部退役,名下的舰队也早就解散重组归了其他将官,在军部议会既无话语权也没有实权,加上他的精神力状况给他判了死刑,除了一个s级的名头和一架翡翠,他什么也没有。

    存款就更不用提了,绝对达不到能让唐安惦记的程度。

    他最多就是以前没当过受方,做爱的时候反应可能让唐安觉得有意思,可是以向导的硬性条件,想找什么样的哨兵找不到?

    还是别纠结了。

    时文柏移开视线,轻轻拍了拍脸颊,心道满足向导的要求换深度安抚也不是第一次了,等唐安玩腻了,自然会像上次那样放他走的。

    永恒早就在哨兵走神的时候就从他的手下溜走,这会儿叼了一串漂亮的石头串过来,放在桌面上。

    “o!”

    时文柏对鸟语和鸟类的肢体语言知之甚少,伸手把绳子拿了起来,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宝石和水晶切割讲究,却像是路边不值钱的碎石,正中心被打了孔,用细绳拴在一起。

    “送给我的?”

    永恒急了,在向导的精神海里叫唤,唐安没有回头,嘴角带笑,说:“是它的玩具。”

    “玩具……?它不愧是您的量子兽。”

    时文柏小时候在矿区生活工作过,基本认得出这些宝石的价值。

    他靠过去,调侃道:“所以我该怎么陪你玩,永恒少爷?”

    永恒啄了下他的手指,让他松手。

    宝石串落回桌面上,被永恒叼到另一个角落,用纸张掩盖起来。

    随后,它振翅飞到时文柏的头顶上,再快速俯冲把纸张掀开,叼起绳子一头,飞到不远处的衣架顶端,按着楔尾伯劳的习性把“猎物”挂在了高处。

    “哦,懂了。”

    时文柏抬起手摊开手掌,接住了向他飞来的楔尾伯劳,“我来藏你来找,对不对?”

    永恒点头,把宝石串放在他的手心里。

    然后眼睁睁看着,时文柏打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锁住。

    “!?”

    “疼疼疼!别啄!”

    “cck——!”

    原本寂静的房间一阵吵闹,量子兽传递而来剧烈的情绪波动,唐安额头一跳,还没等他从沙发上起身,金色的身影朝他扑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推开,没成功,被时文柏按着一起倒在了沙发上。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和时文柏交换了上下位置。

    “别啄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哨兵一副把向导当作护盾的模样,往他的胸前蹭,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在唐安的身下。

    楔尾伯劳挤不进主人和沙发之间的缝隙,气鼓鼓地站在扶手上磨爪子。

    偏高的温度从衣服的另一侧传来,唐安皱了下眉,道:“时文柏,我这两天的态度已经很友好了。”

    被点名的哨兵正埋在他的胸口悄悄吸气,含糊地唔了声,“抱歉?”

    “你不找点事做就无聊是吧?”

    唐安撑着沙发坐垫起身,量子兽被他收回了精神海。

    向导的白发没有束起,从背上滑落下来,垂在两侧,把时文柏拢在了发丝里。时文柏勾起其中一缕,在手指上绕了绕,“我本来好好的在书桌那里做手工的。”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道:“明明是您无聊了,想要我陪您玩,您可不能倒打一耙啊。”

    舰长休息室内的沙发只作临时休息使用,坐垫并不宽大,光是哨兵躺在上面就几乎挤满了,更别提他身上还压着向导。

    唐安伸直手臂让出一点空间,双腿岔开,一条腿跪在座垫上,另一条腿撑在地上,照明的光线被他脸颊两侧垂落的发丝遮挡,他的嘴角抿起,显得有些阴沉。

    这副表情让时文柏想起了他差点把向导的义肢拆下来的那个晚上。时文柏下意识摩挲着指尖的发丝,那缕白发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摸起来柔软顺滑。

    现在应该还没到要被惹炸毛的程度吧?

    时文柏暗自思忱着。

    说起来,向导炸毛的样子也不错。

    “您想要我陪您玩什么?”时文柏笑着问。

    “你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些?”

    哨兵这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哄人意味的态度让唐安困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你陪我玩。”

    他承认这两天他心情很好,腿也没再疼过。可能是表现得太友善,所以才被时文柏误会了?

    从时文柏身上隔着衣服传来的热度让唐安有些燥,他的视线扫过被时文柏捏着的发丝,忆起因为哨兵精神狂暴时被迫削掉的那一缕头发,心生不快。

    “分明就是你,想方设法和我贴在一起,”说着,唐安把缠在时文柏手指上的头发扯了下来,向下俯身凑得更近,“这是第几次了?时文柏,你自己数数。”

    这么近距离和向导四目相对,金瞳亮得耀眼,哨兵有些扛不住,不过还是没舍得移开视线。

    “也就……”时文柏支吾了一声,“大概……没几次吧。”

    唐安嗤笑一声,道:“就这么喜欢我…的向导素?”

    一次呼吸穿插在这句话中间,时文柏分不清是意外还是向导刻意的停顿,但他不愿意落下风,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主要还是你的脸好看。”时文柏眨着翠绿色的眼睛,嘴角上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吧。

    “我…很~喜欢你的长相~”

    一如他们初见时的那句称赞,语气却比当时轻佻得多,黏糊糊的,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唐安从小生活在威尔科特斯家,缺少父母关注又常被兄弟姐妹欺压,进了向导学校后才“发现”自己长得好看。而他真正开始利用美色和s级向导的身份交换利益,是退役后,刚开始从商的时候。长发也是从那时开始蓄的。

    自从在繁荣派站稳了脚跟,他就再也没遇到这种情况。

    他还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生气,只是……过去这段时间的经历好像没有对哨兵产生影响。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强加给时文柏的,时文柏怎么能这么平静?

    和他想看到的不一样。

    唐安脑中的弦突兀地断了一根,放慢语速道:“是嘛?我也挺喜欢你的,尤其是你……”

    他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哨兵呼吸凝滞,才接上后半句话,“很抗揍。”

    他的手臂撑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时文柏脸侧的坐垫被他更用力地按下,陷得更深,另一条手臂抬起蓄力。

    杀气腾腾的精神力扑散开来。

    “!……等等!”

    时文柏着急忙慌地抬手搂住了他的腰,“我错了!我没说完呢,您不止长得好看,向导素好闻,而且技术很好,人美心善,我喜欢的!”

    唐安被时文柏拉着向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哨兵身上,没挥出的拳头不了了之。

    人美心善是能拿来形容他的?

    “松手。”唐安道。

    “好吧好吧,是我缠着你,不是你要我陪你玩。”

    时文柏认输般地把脸埋在向导颈侧,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精神力躁乱已经很疼了,您别打我行不?”

    语气倒是一点也显不出害怕。

    唐安戳穿他的谎言,“以我给你向导素的频率,你还头疼的话,我要重新评估你有没有能力和我一起下遗址探险了。”

    话音未落,哨兵的手悉悉索索地从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来。腰侧的皮肤与温热的指腹相接触,轻柔的触碰若有似无,有些痒痒的。

    “您真的放心我和您一起去遗址探险,”时文柏问,“不怕我半道黑吃黑?”

    他们贴得很近,能清楚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如果你还是退役前的状态,我确实得担心一下。”

    向导本就对同等级的哨兵有压制,更别提现在的时文柏是个用不了精神力的病危哨兵,唐安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他原先的计划是独自一人探索遗址,带上时文柏纯粹是为了路上解闷。

    “也是……”时文柏被这毫不留情的话扎到了痛处,遗憾地叹了口气,“唉,我风光的时候,您还在学校读书呢。”

    话题被他带跑偏,唐安分神回忆了一下时文柏的履历,对上自己的,“已经毕业了。”

    “是吗?”时文柏在心里掰手指算了算,“好像是……”

    刚被授勋的那几年,作为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时文柏过得潇洒又风光,根本不会想到未来的日子会一落千丈。

    现在更是糟糕……被向导玩得团团转。

    思绪流转,时文柏嘀咕了一句,“没能把您招募进舰队,是我的损失。”

    唐安不喜欢往回看,也从不去忧虑过去犯下的错,无法共情时文柏话语中的遗憾。

    他平时睡眠质量就不好,这两天在陌生的环境里更是睡得少,这会儿趴在哨兵身上,暖烘烘的,让他有些犯困。

    时文柏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那句话的意思是嫌弃我不够强!?我可是……?”

    肢体放松后增加的重量压在了时文柏的身上,悠长的呼吸声在时文柏的耳边响起。

    他能感受到向导外放的精神力在警戒,但唐安就这么安静地睡在他身上,还是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连没说完的话都忘了。

    过于越界了。

    或者说,对于亲吻过、睡过,对双方的熟悉有一大半是靠白纸黑字的履历的他们俩来说,亲昵地相拥而眠,过于亲密。

    他们的心跳声逐渐重叠。

    时文柏搂着唐安腰部的手臂僵在原位,生怕自己的触碰会惊醒身上的人。几秒后,他又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考虑向导睡得好不好,想要把人从他身上推下去。

    他的手才刚刚抬起,身上的向导猫似地在他的颈侧蹭了蹭,几缕发丝滑落,带着凉意覆在了他领口处裸露的皮肤上。

    随着时间推移,胸膛扑通扑通的两道声音错开——是他的心跳得更快,抢了拍子。

    时文柏的手重回原位,视线虚虚落在休息室的天花板上。

    根本不想推开,完蛋了。

    时文柏放弃抵抗,放空自己,搜罗了一圈可能的解释,最终将自己的犹豫和迟疑归因于对向导素的依赖。

    他暗自点头,决定在探完遗址之后就远离向导,再也不受他蛊惑。

    不过,离开之后,要去哪儿找像唐安这样愿意稳定提供向导素的向导呢……精神躁乱的时候他连房门都出不了,未来他真的有可能离开吗?

    时文柏又想起了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他还从没有去探索过完整的外星文明遗址,那里有多大?他们会在哪里花费多长时间?运气够好的话,应该能在精神彻底崩溃前结束探险?

    ……要是当年去向导学校招揽舰队成员时,把唐安招入麾下就好了。

    已经过去太久,他根本记不得当时有没有和还是学生的向导打过照面,只是直觉,如果当初他们见过面,他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有抓住机会。

    想这么多干嘛?反正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未来也已注定。

    时文柏在心里唾弃了一下都要死了还七想八想的自己,如同抱抱枕,搂着唐安的腰把人向上挪了挪,把他白色的长发捋顺,找了个两人都舒坦的姿势,闭上了眼。

    “我喜欢你。”

    面容模糊的人穿着向导学院的校服,站在唐安的面前,羞怯但坚定地表达爱意。

    唐安转身,新的人影凑上前来,“我喜欢你。”

    唐安皱着眉躲开,却落入了人群的包围中。

    声线各异、身型不一的影子都在说:“我喜欢你。”

    他们从没见过面,为什么能对着他说出“喜欢”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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