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楼(5/5)

    “进来,帮我把这架子拆了。”

    秦璘听到这样的召唤,激动地进了艺术家的屋,他环视一屋子的作品,指着桌上的泥塑小人,几乎要跳起来:“这、这是飞天!真的可以塑出这么优美的反弹琵琶造型!啊,那个是菩萨……”他一个个看,在作品前自言自语,以至于艺术家已经自己拆完了架子也不知道。

    “秦璘,你过来帮下忙。”

    “啊,来了!”

    “我抬这边,你抬那边,搬到墙边去。明白了吗?”

    “嗯。”

    “一、二、起!”

    当把架子安置好后,秦璘已累出一身汗,他坐在沙发上,看那仅属于三楼的日落。

    詹恒坐到秦璘旁边,递给他一杯水:“看你,就干这么点活儿就累成这样。”他看见那鼻子上泛出的汗珠,和那张脸上的潮红,不禁联想:是累出来的呢,还是……

    秦璘笑着接过,目光坦诚地落在了詹恒脸上:“你这里真好。”然后又指着贴在画架上的那幅画说:“那个仙女真好看。”

    仙女?詹恒看着那张未完成的画,是个裸身躺在沙发上的女子。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褐色,脸庞在微光里很宁和。熟睡着吧。

    詹恒笑起来:“哦,原来是仙女……”那是他未完成的画,已经挂在画板上一个月了。他起身去把那幅画揭下。

    “不画了吗?”

    “嗯。”詹恒的表情变得凝重,然后又无所谓地笑了笑:“毕竟模特已经走了。”

    “模特……”

    詹恒从秦璘陷入思考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份趣味,他笑道:“不如你来做我的模特吧?”

    “诶!”秦璘合起双手:“真的吗!”

    “嗯,”詹恒喝了一口水,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那样没关系吗?”

    秦璘半张着嘴,不说话了。

    詹恒突然被这张纯真的脸猛然鞭了一记,他赶紧打散脑子里的妄念,笑着:“开玩笑的!”

    “不、我、我可以!”秦璘红着脸凑到艺术家眼前,揪着衣领:“我可以的!”

    詹恒受不了那过于真挚的目光,于是推开秦璘的脸:“行了,我开玩笑的。”

    艺术家的手上的烟味钻进了秦璘的鼻子里,秦璘大脑内的幻想机关突然启动。他看着艺术家微卷的长发、高挺的鼻梁、青色的胡渣,燃起一股冲动与渴望。他已想象出,自己赤身躺在沙发上的苍白,在阳光下的光洁肌肤,他要出现在他的画里,他要被他一笔一划地描摹出来。他会在夕阳下入睡,睡到黑夜降临,等他醒来以后,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是艺术家给他盖的。他醒来后,要一头扑到艺术家充满烟味的怀里,白被滑落,他全身都要贴在艺术家落满颜料的旧衣服上。艺术家会用那双大手,托住他的腰,说:“我不会走的。”

    可惜这只是幻想。

    秦璘眼里的悲凉,落到了透明水杯里。

    “诶,你……”詹恒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又不明白具体原因。他开始谴责自己的龌龊,怎么能对名校的纯良大学生说这种浑话呢。在不知名的落寞气氛里,他奇异地相信,自己脑子里的妄念都投射给了秦璘,伤了秦璘自尊。他道歉:“对不起啊……”

    秦璘也不明白艺术家为什么要给自己道歉,他只觉得自己可悲又懦弱,在艺术家温柔的声音里,他差点要哭出来。

    “哦、对了、你开学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样,你是不是进了古籍所,很难进的吧?”詹恒扯开话题。

    秦璘摇摇头:“还好。”

    “认识新朋友了吗?”

    秦璘抽出一张纸巾,擤擤鼻涕,摇头。

    “那天啊,不,应该是昨天,我见你跑上楼……”

    秦璘紧锁眉头:“因为楼梯里有杀人犯!”

    “哦,杀人犯吗……”

    “对,他藏在黑暗里,拿着砍刀,要把我的头削下来。我不能发出声音,否则他会杀了我。他和月亮串通好了,他要月光照着我,好找到我的踪迹。他跟着我,进了我的房间,藏在厕所里,等我睡着以后,就要杀了我。我、我不敢睡觉,我醒着,想以前的事情,这样我就一直醒着。然后、然后我吃药,吃药就困了……不过、你看,我活到了今天,等到你回来了。”

    艺术家从来不会打断秦璘的话,所以秦璘会把自己相信的一切告诉他。

    这个时候,秦璘说话的眼神、动作、语调都会让詹恒有一种陌生感,像是另外一个人,充满戒备而又有着教徒一般的坚固信仰。

    “活着也挺好的吧?”秦璘问。

    詹恒说:“嗯,当然。”

    秦璘看着艺术家,笑起来。

    詹恒背后发凉,他觉得这是另外一个秦璘。他沉默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秦璘接了一个电话,去门口取了两份外卖进来。

    “给你,晚饭。”

    “是什么的?”

    “你不是说了要猪肉盖饭的吗?”

    詹恒没印象,却也懒得再问,直接端起来吃了。

    秦璘坚信艺术家是值得信赖的,即使他时常变得很奇怪,比如突然的沉默寡言,像丢了魂一样久久颓坐,然后忘记刚刚说过的话。正因如此,秦璘才相信他们是同一类人。

    吃完饭,秦璘收拾干净餐具。他该上楼去了。

    “艺术家,楼梯里有杀人犯。”

    饭后的詹恒似乎神游回来了,他伸了个懒腰:“走,我送你上去。”

    秦璘笑着答应:“嗯。”

    一、二、三、四……十。

    一、二、三、四……十。

    对了,每半层十阶,一共二十级台阶。

    秦璘打开房间的灯,在艺术家的注视下检查了一遍厕所、衣橱、床底、门背后、窗帘。

    “有没有?”艺术家问。或许是杀人犯、或许是鬼。

    “应该没有。”

    “我关门了哦?”

    “嗯……”

    “我走了。晚安。”

    关门的声音,最是让秦璘恐惧。艺术家离开的一瞬,他差点就要崩溃。

    别走啊……就这样剩下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照镜子、刷牙、开水龙头,好害怕。

    一个人的夜晚,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璘已不记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多少年。小时候,他比现在还要害怕孤独。

    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只有自己的家。

    夜里,他怕得要死,连厕所也不敢去。实在憋不住了,就解决在空矿泉水瓶里。他不敢挪动半分,只抱着沙发上的被子,蜷缩一晚又一晚。明明楼下的街道还热闹,他还听得见小贩叫卖的声音,可依然觉得周围都是阴森的沼泽。不知哪间卧室,就要爬出一个哭得歇斯底里的母亲。

    有一天夜里,风很大,秦璘听见厕所传来一声巨大的异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坏人来了、鬼来了、杀他的人来了!

    他从沙发的一头爬到另一头,抓过桌上的水果刀,死死攥在手里。他打电话给妈妈、打电话给爸爸,都没有人接。电话里无尽的“嘟——嘟——”长音,让他绝望得就要死去。他对着无人应答的电话哭泣:“妈妈、妈妈、快回家啊,我怕——”他跪坐在地,抱着一张木凳,手边悬着永远打不出去的电话。他亲自看见,泪水滴在刀面上,那个场面,他永生难忘。

    后来,舅舅来了。

    秦璘被骂了。

    “你说什么慌!哪有坏人!”只是一盆花被风吹下来了而已。

    刀面上的泪水干了,形成一圈泛白的痕迹。

    秦璘拿着刀躲进了卧室。此夜,再也没有出来。此后,他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

    遇见艺术家,是秦璘此生最幸福的事。

    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他。艺术家好心地帮他把行李搬上四楼,说:“你一个人来报道吗,真行啊。”

    那是秦璘第一次听见正宗的北方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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