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急诊(2/8)

    目光在青绿的枝叶间游移,扶得树梢发出了轻柔的呢喃。

    秦璘摇摇头,觉得空气里的味道十分油腻,他有点难受。

    郑尘注意到自己桌上的那枚木瓜,是秦璘给他的。

    秦璘伏在窗台外,小声地叮嘱他:“小心点。”

    “嗯。”秦璘跳了两步,为自己的心意终于得到回应而感激。他踮起脚,只碰到一片树叶:“我……我够不到……”

    “嗯?”艺术家听不清他卡在嗓子里的碎语,他低下头伏在秦璘枕边,“什么药?”

    秦璘歪在沙发边上,闭眼:“不用了……”声音被火锅冒出的咕嘟声掩盖了。

    要不要下来吃饭?我做了火锅。

    郑尘笑了笑:“知道。”

    秦璘感到肩上有一份温度,于是回头。有一个黑影正站在他身后,可是秦璘并不感到害怕。黑影散发出的气质,就像木瓜树一样温和而沉静。

    声音又近了一步:“去搬个凳子来吧。”

    “哦,还有,邱尚书那一堆木瓜是要干什么,都蔫好几个了也不扔,”他嗅了嗅房间里的果味与书味,“也快要坏了。”

    秦璘摇头,掏出手机,打出几个字:我想见你。

    “那我们去搬凳子。”

    “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没病呢?”他把秦璘手上抓的碗拿下来,“吃不了别勉强自己。”

    秦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悄悄盯着他吃饭的模样出神。偶尔夹两片菜叶到碗里,假装自己有在好好吃饭。

    “想……”秦璘翻身,缩到艺术家的膝盖边,喑哑着吐出一串话。“上次……见……木瓜……你……不能……死……”

    艺术家没说话,吃完饭后收拾了碗筷,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啊……”艺术家有些不好意思,他无法招架这种坦率的说话方式,并且,他一直觉得秦璘对某些东西有偏执而扭曲的理解与错意,或许他不该叫秦璘来吃饭的。

    “也对。算了,我走了。”

    秦璘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夺走了木瓜的同伴,他的记忆正被大风剥去,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艺术家转头看向秦璘:“怎么样,好吃吗?”

    “来啦?”艺术家打开门,一股火锅味扑面而来,“吃晚饭了吗?”

    “不去医院?”

    “当然。”

    郑尘看向邱尚书的座位,他桌上堆了十几个木瓜,几个卡在水杯里,几个塞在笔筒里,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很新鲜。他笑叹:“你又不是不知道,邱尚书没有这个味儿就没办法工作。”

    没有回应。

    秦璘不在。他已被无边的寂寞吞噬,从世界上消失了。

    “哈哈哈,又不是什么谋杀。”

    “好冷……”秦璘又觉得世界飞速旋转起来,天花板上的灯影忽明忽暗地扭动。他只抓紧了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是什么呢,他也意识不到。是悬崖上生长的树枝吧,救他命的东西。

    火锅冒出的水汽弥漫出来,隔在二人的面前。秦璘有些看不清艺术家的脸了。

    “嗯。”秦璘抬起他泛着血丝的眼,笑了笑。其实他很开心,只是没有什么力气运用脸部肌肉表达情绪,但考虑到做人的基本礼仪,还是很努力地笑了出来。

    秦璘的眼神有些黯淡,却没有回避艺术家的目光。他见艺术家没有回应,倔强地想要开口,说出这四个字。

    秦璘起身,走到讲台上,回望自己刚才所坐的位置。他张嘴,轻唤一声:“秦璘。”

    艺术家苦笑:“我没怪你。只是你,要多顾及着自己一点,不舒服的话也不用下来陪我吃饭。”

    “快进来吧。”

    秦璘虚起眼睛,看了眼皱着眉头的艺术家,心想自己又做错事了。他哑着嗓子,悄然说出几个字:“对不起……”

    秦璘回望漆黑的教室,想到那条幽长的走廊,害怕起来。他对着木瓜树,为自己的胆小沮丧地低下头。

    “嗯。”

    秦璘瞥了一眼流着绿血的木瓜,用无望的眼神朝他求助,最终坠入峡谷。

    那人的座位在秦璘左边,靠走廊。收拾书包的声音在荒夜里格外清晰,栖鸟惊掠,桌椅在碰撞中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走了,到门边的时候一掌拍上开关,把灯关掉。

    他的身影比风还要轻盈,落在地上时,碎叶都未发出声响。他牵着影子的手,走到树下。是木瓜树,结满果实的木瓜树。

    “去沙发上坐着吧,”他给秦璘安置好一个小窝,给他搭了件外套,“你靠着,我去盛饭。”

    邱斯文邱尚书,寂园木瓜偷摘专业户,木瓜香味的狂热爱好者。

    秦璘捧着手机,心脏狂跳。他刚吃完退烧药,准备休息,在睡前瞟了一眼手机,竟发现了一条艺术家先生发给他的短信,顿时睡意全无。尽管头昏沉得辨别不了东西南北,他依旧爬起来换了衣服。搭在椅背上的衣裤很冰,秦璘用他滚烫的皮肤捂热,再晃悠着穿上。他先打了几个冷战,又觉得世界渐渐烧成了火焰山,在恍惚中确认好手机钥匙揣进口袋里之后,就下楼了。

    “不去医院要烧成傻子的哦?”

    而在秦璘的世界里,他们依旧是夜中寂园

    “想摘木瓜吗?”

    秦璘还坐在座位上,对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忽然瞎了眼,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瞧见满室的月光。

    “对不起,我不该摘你的!”

    艺术家看见秦璘张嘴,看见他的牙齿,暗红的口腔,却没有听到声音。

    保安拿着手电筒照常巡逻,在教室晃了两圈。他照了照天花板,照了照课桌,所有东西在保安的强光下都暴露出来,什么也藏不住。保安发现讲桌一侧的窗户没关,就把电筒随意放在了一张课桌上,过去关窗。

    “已经五分钟了,我拿了哦。”他抬起秦璘的左臂,把体温计拿出来,对在灯下看。“385……这快39度了啊……要去医院吧?”

    “退烧……药。”

    “是讨厌我……还是没有看到我……”

    秦璘闭上眼,摇头。

    那天晚上,郑尘检索完了汉魏六朝前的集部书籍条目,把

    粉身碎骨?

    摔得头破血流。

    “嗯,再见。”

    黑影伸出右手,轻轻覆在秦璘搭在自己左肩的手上:“嗯。”黑影看见,秦璘的嘴唇微启,夜月的寒气似乎从他口中呼出。是一幅天真痴傻的面容,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不可思议的神色,还有受宠若惊的仓皇。

    “想摘木瓜吗?”

    “对了,阎老拿来的月饼还剩好几个呢,这几天记得叫邱尚书吃掉,再放几天可就坏了。”

    秦璘笑起来,缓缓开口:“你看得见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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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家把秦璘抱到自己床上。他把手伸入那深蓝的t恤里,指关节不免碰到发汗的肌肤。艺术家注意到自己多茧粗糙的麦色手臂,和手边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他竟有些舍不得,生怕指甲上的倒刺刮破了秦璘的肌肤。那脖颈这么清朗,颈窝的阴影、锁骨上的高光、温润的身体线条,艺术家忘了呼吸,再往下会是怎样的光景?

    秦璘只是摇头。

    “嗯,我差不多完成了。”郑尘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九点了,他记得吴生要去火车站,客套了一句:“中秋快乐,路上小心。”

    “二师兄,我先走了啊。”吴生背好书包,把饮水机的插头拔下来,“你今天也早点回去。”

    秦璘一惊,仓皇把目光移到锅里,频频点头:“嗯。”他刨了两口饭,艰难地吞下了。其实秦璘的嗓子难受得很,也不知是从哪天开始感冒的,一直咳一直咳,现在连说话都困难,更别说吞咽东西了。

    不行、不行。

    我想见你。

    黑夜把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涂抹上浪漫奇异的理智。对于秦璘来说,世界本就充满孤独的奇遇,所以他不深究黑影是谁,只把他当作幻想里的知己。于对黑影来说,秦璘本就是他认识的人,而这个人的存在方式本就是奇迹,所以黑影也不会深究秦璘为何会伫立在夜晚的木瓜树下。

    今夜的植物似乎不抗拒这位不速之客,在冷清的月光下,这个人也同他们一样寂寞。

    或许现在夜色正好,明月高悬,一汪莹白的冷泉飞流直下,灌进了寂园那片幽冷的玉米地。木瓜树上的果实还很多,它们在枝头细语,讨论上次那两个摘去他们同伴的人。被掐断的枝条,溢出苦涩的汁液,是木的味道。

    秦璘摇头,把艺术家的衣领扯到自己面前:“送我上去……我不能死在……你家……”

    “嗯。”

    “……脱不开干系,别人……会害你……”

    “我死了……咳咳——你要去坐牢的……”

    电磁炉撤走,热意渐渐褪去,屋内的味道也被夜风吹散了。在昏沉的虚热里,秦璘敏感地感受到窗外吹来的冷风。

    秦璘伸出手,无论如何也够不到果实。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睡吧。”

    风越来越大,秦璘就要抵抗不住。石块从他身边滚落,不远处的衰草被连根拔起,身下的这块峭石,也要风化成灰。

    一听“医院”二字,秦璘立刻睁眼:“我吃药了,不去……”

    光线正对秦璘,秦璘就像被探照灯捕捉到的逃犯一样无处可逃,下一秒就要被抓去集中营严刑拷打。他要被绑到试验台上做实验,承受新型化学武器带来的变异,变得四肢残缺面目全非。他的皮要被剥下来做成灯罩,他的筋要被抽出来做成绳索,啊,他的舌头要被拔出来,他的五脏六腑会从坏掉的皮囊里倾泻而出,任由穿着皮靴的入侵者踩踏出多汁的血液。断掉的手上布满脓疮,成群蚊蝇前来啃食,有人来抢,抢他仍可作为脂肪使用的肠子,用来接续夜晚的烛火。瘸狗看上了他,也奔到他的髀间啃咬。终于只剩下骨头,骨头却有更多妙用。取下头盖,乘着新鲜的脑浆,煮一碗深冬补品,把稍小的骨头磨成锥状,做一串漂亮的项链。可怜的秦璘啊,只剩下弯折的指甲和半只正被蛆虫啃食的眼珠。

    “呀,”艺术家循声走来,托住了秦璘的脖颈,“怎么摔下来了。”

    “还说什么,快睡吧你。”艺术家嘴上这样说,却依旧坐在床边,目光未曾从秦璘身上移开半分。

    “你把我的同伴还来,我就饶你一命。”

    “咳——咳——”秦璘被米饭呛到了,抓起手边的水就喝。不过水是冰水,一口下去,又激了嗓子,咳得更厉害了。

    走廊有脚步声,却没有逼近。

    灯光忽然撤走了,保安抓起手电筒,吹着小曲儿晃着警棍离开。

    艺术家吃完饭后就去楼下买了体温计和药,回来时发现秦璘已经昏睡在沙发上了,他看秦璘脸色不好,先把体温计夹到了他腋下。

    月亮在窗外招手,树叶在呼唤冷寂的幽灵。

    艺术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一条短信:

    “我……”秦璘再次撑开他沉重的眼皮,“想和你说话……”他抓紧了手里的外套,他闻得见,衣服上残留着的属于艺术家的烟味。

    艺术家给秦璘倒了一杯温水:“喝这个。又生病了?”

    原来神明会在死寂过后,带给他救赎。

    不行,不能睡。好不容易见到艺术家,要和他说几句话才行。

    那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给秦璘打招呼,或许是没看到秦璘。秦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幽灵,是不是死了。他彷徨在恐惧中,觉得一切是神给他的惩罚。他是别人看不见的幽灵。是上辈子犯了罪吧,所以被流放孤独的人间。

    艺术家察觉到了秦璘的虚弱与疲惫,毕竟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太过牵强。

    总之,郑尘与秦璘,再一次相遇了。

    秦璘点头:“嗯。”

    世界亮起来,冰凉的血液从腋下渗出。

    秦璘爬上讲桌,毫不犹豫地从窗台跳了下去。

    秦璘无力地笑了笑。他是害怕的,万一自己真的烧成了傻子,还怎么读书学习?到时候连话也不会说,整天流口水,也没脸见人了。不如病死在家里,等个好心人为他收尸。那还吃什么药呢,不如就这样死了。

    秦璘心脏狂跳,以为有人要来杀他了。

    黑影送出一个凳子:“接好。”

    秦璘端起碗筷,抬头看见艺术家的正张嘴送下一口饭,心脏又奇异的悸动起来。嘴、嘴,含住一口白饭;手,手抽出黑色的筷子。咀嚼、下咽,喉结滚动了一下,颈窝似乎也动了动。

    秦璘抓住了艺术家的手腕:“给我纸、笔。”

    “你……”艺术家看着秦璘。

    秦璘翻了个身,觉得背后很空,他被木瓜送到了悬崖边上。大风从黢黑的深渊吹来,刮走了他身上的单衣,秦璘跪在悬崖边,两手抓住脚边的石头,在恐惧中朝木瓜忏悔。

    黑影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他顺着秦璘前来的旧路,走去窗边,支着窗台一跳,把左脚先勾上去,借着惯性翻上了窗,然后跳进了教室。

    “去搬个凳子来吧。”

    秦璘伸出右手,颤抖着碰上黑影的肩膀:“我也……”他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起了深蓝的碎光,左手不自觉地捂在心口:“我还能碰到你……”

    秦璘睁开眼,觉得天旋地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从体内传来的奇怪冰凉。

    秦璘没有去开灯,他就这样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

    那个人是没有看到他还在这里吗,怎么就关灯了呢?

    月光灌进了教室,把桌面上堆得歪歪扭扭的书籍照成灰白色。

    艺术家的颈窝被秦璘呼出的热气喷得发痒,他笑着:“怎么就死了呢?我现在照顾着你,你不会死的。”

    秦璘靠回自己的位置,把外套好好盖在了自己的身上,闭眼睡了。

    艺术家串联起他能听懂的几个词,和这个似梦非梦的人聊起天:“这样啊。你上次去摘木瓜了吗,那种野生木瓜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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