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急诊(8/8)

    下午,我们一直在书店里。

    克里斯多夫《灯塔》

    海上孤独的灯塔,随浪翻飞的海鸥,被遗弃在塔中的畸形人……与世隔绝,仅凭一本破旧的字典,想象世界的模样,离奇又悲哀。

    不敢让他看到我的泪,便捧着书躲到角落,默默看完。

    这是今天春雷

    嘭嘭嘭!嘭嘭嘭!

    拍门声有如惊雷,直把房间震得轰隆响。

    小秦璘从梦里惊醒。窗外漆黑一片。

    “秦璘、秦璘!快起来!”

    拍门声越来越大,门外的怒吼越来越刺耳。

    “秦璘!你妈不见了!快起来!”

    “你有没有点良心!快给老子起来!去找!”

    哐哐哐!嘭嘭嘭!——外面的人又敲又撞,门板发出咵啦咵啦的声响。

    妈妈又走了,趁小秦璘睡觉的时候。明明睡之前还紧紧牵着她的手。

    小秦璘被陌生的斥骂吓得全身发抖,但依然蜷在床头,没去开门。望着窗外漆黑的的夜,想到此刻寒风中不知去向的母亲,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支大手揪住了,在焦虑、紧张、恐惧中挣扎着鼓动。一秒枯萎、一秒膨胀、一秒瑟缩、一秒鲜活。

    “小兔崽子!管不管你妈死活了!快起来!开门!”

    小秦璘一边忍受着心脏的压力,一边听刺耳的谩骂,脑中诡谲恐怖的幻想来回轮放,苍白的嘴唇颤抖……

    “秦璘!我数三秒!你再不开门就永远别出来了!”

    三!

    二!

    一!

    轰隆——

    一道闪电劈亮漆黑的房间。

    树影伸长诡谲的手,在窗户外探望。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掀起蓝色的窗帘。

    “呃——”

    秦璘睁开眼,瞳孔紧缩。一只黑影正锁住他的喉咙,从他身体里抽出细白的丝线。

    “啊——”张开嘴,呼吸。

    “唔——”嘴被捂住。

    “……”闭眼。

    飘风裹着大雨猛撞窗户,一次接一次。

    雷声由远及近,终于在秦璘耳畔炸响。

    轰——

    秦璘惊醒。

    窗外的树,哗啦一声,倒在雨里。

    黑影消失。

    秦璘坐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

    大雨瞬间泼上书桌,把他摊开的《灯塔》淋湿。

    枯萎的红玫瑰,在雨水里伸展,焦黄的花瓣碎了一桌。

    秦璘的眼眸一闪一闪。

    “啊——”他一掌拍倒桌边的水杯。

    水杯滚了半圈,摔在地上。手心燃起密集如针扎的疼痛,秦璘觉得很畅快,于是疯狂地把书桌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跟着风雨雷电一起怒吼,摧毁所能看见的一切。

    桌面空了,满地狼藉。

    一道闪电晃来,黑影又出现在秦璘眼前。

    秦璘瞪起眼,缓缓从枕头底下摸出刀。在黑影的注视下,把刀尖放在了嘴边。轻轻一刺,腥甜的糖果滋味,在嘴边绽开。

    舌裹舔着刀,一点点疼痛,一点点冰凉,柔软与锋利,交织缠绵。

    秦璘张开伤痕累累的嘴,半喘半号,把刀掷向黑影。

    黑影依旧在墙边。他的脚下,是干枯的玫瑰。

    秦璘从书堆里踩过,跪在黑影脚下,含泪捧起玫瑰。

    这无辜的生命怎么就被这样摧残?

    秦璘瑟瑟发抖,拈起那些零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放进口中。

    又苦又冰。

    咽下。

    他嚼破了玫瑰的肌肤,满腔血腥味。

    胃里发出难受的悲鸣,花朵再难入口。

    秦璘焦躁地卡住脖子,管控不听话的器官。

    “咳——啊——”

    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头顶,秦璘不愿意吐,捡起脚边的水杯,猛灌一口,仰头一吞,把花全部送进肚中。

    秦璘揩了揩嘴角,眸光闪烁,愈发精神。

    他打开门,哼着歌,一路小跑,欢快地蹦跶到楼下。

    刚刚倒下的大树横在楼梯楼,寂静的灯光朦胧在雨中。

    秦璘蹦进前面的小水坑。

    哈哈哈!哈哈哈!

    在水坑里转着圈跳,溅满一身干干净净的春雨。踩进路边的排水道,踢出脏兮兮的水花。

    张开双手,抱着树干摇,摇落一身树叶;扯一根树枝,到灌木丛里披荆斩棘。

    衣服湿透了,变得很重很冰。

    秦璘硬生生揪着领口死拽:你给我下去!把脖劲勒红,绷断了伤

    为什么呢。

    郑尘仰在沙发上,不断问自己。

    清风明月夜

    一场春雨一场暖。

    风卷着新叶与泥土的味道,悄然穿行于枝间。林梢微动,花骨朵纷纷冒出来,在不经意间,绽出寒冬过后的再见

    风轻飘飘的,淡蓝的天空下流荡着层层轻云,与湖上的水汽交织。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鸟鸣起伏,跳跃于新绿的枝叶间。

    秦璘剪短了头发,后颈被清风吹得凉丝丝的。他走出一身汗,就在石凳上坐下了。

    甄惟一拉着曹辛的手,在不远处说笑话。张任荃和王冬也环在她们身边,笑得前仰后翻。

    按照形势政策实践课的要求,班上要分四个组,分别去景区的不同地方宣传新时代精神。曹辛作为班上的宣传委员,大张旗鼓地张罗了三个合心的女伴,正愁还差一个男生时,忽然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秦璘,还没等秦璘同意,便主张道:“你来我们组吧!”随即在名单上填了秦璘的名字。后来,听说有个生命科学院的学弟要跟这个班修形势政策,曹辛又自告奋勇地把学弟收入囊中,在讨论组里发了好几个卖萌的表情包,欢迎这还没露面的学弟。

    秦璘很不喜欢曹辛的作风,但想想也不关自己的事,就不再管了。

    现在,秦璘一个人坐在湖边,被那群女生遗忘,倒还清静。等她们玩累了,一起去景区门口拍张照,就算完事了。

    “学长?”

    ……

    “学长?”

    “!”秦璘回过神来,被面前的大脸吓了一跳。

    “哈哈……”程爻站起来,递给秦璘一瓶水:“学长,给。”

    程爻就是跟着他们一组修学分的学弟。麦色肌肤,干净的短发,浓眉圆眼,看样子十分精神。

    秦璘抿嘴浅笑,摆摆手:“谢谢,我不喝冰的……”

    程爻听到这话时颇嫌秦璘矫情,不免有些厌恶;但等定睛细看,发觉秦璘脸色苍白,一双浅褐的清眸被眼下乌青拖带出憔悴与疲惫,才知道自己错会了。他放柔语气,有些自责地问:“那学长喝点什么呢,我去买热的?”倒有几分真心诚意了。

    秦璘笑了笑,慢慢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没关系,我带了水。”

    程爻还是第一次见男生用保温杯。虽然有些惊讶,但用在秦璘身上十分合适,甚至有种说不出的韵致。

    秦璘的手指细长白皙,黑色的杯壁更衬出那几近透明的苍白。

    程爻顺着水杯看下去:秦璘半启嘴唇,把米白色的杯口贴在无血色的嘴边。

    “啊、咳——”

    “学长、没、没事吧?!”

    “太、太烫了……”热水顺着秦璘的嘴流得满下巴都是。

    程爻一边笑,一边放下挽起的袖子给秦璘擦。

    “唔——纸……”

    程爻摸了摸口袋:“纸……”其实他并没有带纸巾的习惯,向来都是找身边的女孩子要,眼下有点窘迫。

    秦璘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纸,捂在嘴边,也笑了:“我以为是温水……”他扯开毛衣领子,伸手往颈窝里揩。

    程爻看着,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秦璘的素手往衣领深处探下。

    “嗯?”秦璘发现程爻没声音了,就抬起头。

    “啊——”程爻马上把头别过去,脑海里还存留着秦璘的米色毛领,胡乱说:“学长、学长穿得好像有、有点多啊——”

    在说什么鬼!程爻莫名慌张起来。

    秦璘笑笑:“嗯,”他伸出手腕,数道:“一件、两件、三件、四件……我穿了四件。”

    程爻惊呆了,他今天穿一件衬衣都嫌热,秦璘居然还穿了四件。不远处的女孩子们都换上了适合春天的纱裙,配一件薄风衣,没有一个像秦璘裹这么多的。

    “四件?!学长你不热吗?”

    秦璘捧着冒热气的保温杯,低头:“有点……”

    “热了就脱下来呀!”他光看着秦璘都会发热,或许是急的。

    “嗯。”秦璘脱下浅蓝夹克,看向挽起衣袖的程爻:“你不冷么……”

    “不冷!”程爻站在秦璘斜前方,活动筋骨。

    秦璘自刚才坐下后就不再移动,有气无力地歪在石桌旁,神色疏懒。湖边的风清凉,吹得秦璘有些冷了,他便又披上了外衣。头埋在高领毛衣里,昏昏欲睡。

    “喂——那边的男生——”曹辛朝他们挥手,“来拍照啦——”

    “走了,学长。”程爻提醒秦璘。

    秦璘起得急了,忽然眼前一黑,失去平衡。幸亏程爻敏捷,迈出一步扶起了他。

    “没事吧?”

    秦璘抓紧程爻的手臂,静静站着,等自己缓过来。类似情况不止一次了,秦璘明白怎么做。只是今天,可能走路多些,恢复起来比较慢。

    “没事…”秦璘的眼前,依旧布满红黑交错的斑点。

    “快点呀——”曹辛跳了两步,粉色的纱裙微微闪烁。

    程爻感受到自己手臂被秦璘抓紧了些,便道:“不急,慢慢走。”

    拍完照,女孩们要约着去吃甜点。曹辛邀程爻同去,程爻以游泳队训练为由,拒绝了。

    曹辛闪着大眼睛:“你是游泳队的呀!”

    “嗯。”程爻看着这个并不高的女孩,觉得她的身高和嗓门,实在不协调。

    甄惟在一旁说:“还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呢!”

    “怪不得这么标致!学弟你至少一米八吧!”

    程爻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曹辛还想再说两句,却被内敛的张任荃扯了扯衣袖:“快走吧……”

    “我们的车到了。”王冬举起手机。

    “哦、学弟,那我们先走了!”

    “嗯,再见。”目送她们离开,程爻再次问身后的秦璘:“还好吗?”

    毫无存在感的秦璘,正望着天上的风筝发呆。

    “学长?”

    穿了四件衣服的秦璘学长,仰在黑红交错的天空下,慢慢问:“现在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蓝色啊。”

    “哦……”秦璘转过头,看向程爻。

    眼前的色块还是没有褪去。大概已经影响到视神经了。

    那一瞬,程爻不知受到了怎样的触动。

    浅蓝色的天空,浅蓝色的秦璘,一朵浅蓝色的小花在程爻的心里绽开。

    秦璘往树下走去,越走越快。

    程爻跟在后面:“学长你去哪儿?”

    “站累了,坐一下。”秦璘说得义正辞严。

    程爻哈哈大笑,觉得秦璘很有趣:“学长你是不是从不运动?”

    “我每天都走路。”

    “走路不算!”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运动?”

    秦璘歪头想了想:“散步。”

    “不算!”程爻笑起来:“学长,你体测及格了吗?”

    这戳到了秦璘的痛处,他摇头:“没有……”他其实很担心,真怕到时候无法毕业。“大一的体育还挂科了……”

    程爻第一次听说体育还有挂科的,又问:“你今年岂不是要修两门体育?”

    “今年…身体不太好……明年再修。”

    “要多运动,身体才会好啊!”程爻灵光一闪:“学长,你有微信吗?”

    “有是有……”

    程爻笑着:“我们加个好友,以后我运动可以叫上你!跑步、羽毛球、篮球、乒乓球都可以,当然,游泳更可以了。只是学校的游泳馆不允许私教,不过没关系,早上人少的时候,我悄悄教你。”

    “嗯……”秦璘模糊地应着,不好拒绝别人的好意。

    “明天就可以开始。”他目光炯炯,拿出运动员说一不二的作风,迫切希望秦璘能够立刻参与到运动中。

    “不不、我、不太方便……”

    又不是女孩子,哪有方便不方便的道理?

    秦璘只好说:“我们要写论文,要答辩,很忙……”

    “对,我差点忘了,古籍所的大佬都很忙。学长,你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叫我,不要客气!”

    “好,”秦璘被阳光热情的学弟感动了,他浅浅笑着:“我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忙完手里的事,再叫你……”

    “嗯,说好了。我等你。”

    “嗯。”秦璘有点悲凉,怕自己渡不过此劫,终负了别人。转念又想,这不过是一时兴起说的热闹话,不必放在心上,便不再自责。

    秦璘病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走了。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决定回国,陪秦璘做全面检查。秦璘请了半个月的假,若情况不好,可能休学。

    这几天,秦璘的病虽然恶化得越来越快,但心里却没有那么恐慌。或许是近日春景明媚,秦璘的心情有如湖上飘飞的花瓣,疏淡轻远。一缕哀愁,反成点缀。

    秦璘与程爻一同回到学校,在南门分别。

    “再见。”阳光透过杨树层层叠叠的绿影,撒在秦璘肩上。他转身,一步一步,化入悠长无尽的林荫道。

    程爻举起的手,缓缓地,向前伸去。春风在他的指尖轻挠,流走。

    “再见……”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