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中寂园(7/8)

    白晃晃的灯光,打在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又一串光亮。往来穿梭的病人、家属、医生,匆匆忙忙,踩断地板上的光。

    秦璘沉默了一阵,看向郑尘,青惨的脸上勾出一弯月白的笑容:“谢谢你。”

    郑尘看着他的笑,竟有些想落泪了。秦璘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静许多,可是那份冷静缠绕着无边的孤独与绝望。

    郑尘牵起秦璘的手:“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

    早晨他们吃得草率,现在将近中午,也该用午餐了。

    秦璘摇摇头:“学长有事的话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回家。”说着,他慢慢抽开手。

    秦璘的手,柔弱洁白,似乎是沾了春雨的梨花,郑尘都不敢捏重。可是,郑尘不能让秦璘再零落了。

    “我没事的,我不忙,今天一天都没事。走吧,想吃什么?”

    秦璘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笑道:“抹茶蛋糕。”他从寒假住院的时候,就想吃抹茶蛋糕了。只是病一直没好,不能吃。就算能吃一点点,秦桡也不会给他买的。一小块蛋糕四十多块钱呢,秦桡哪里舍得给他买。秦璘依旧笑着,鼻子有些酸:“想吃……抹茶蛋糕。”

    “好,去吃抹茶蛋糕。”郑尘站起来,牵着秦璘离开医院,边走边问:“想吃哪家的?”

    “都可以……但我要慕斯的,不要奶油的、也不要芝士的……”

    “好,我们去吃慕斯抹茶蛋糕。还想吃什么,松饼是不是也要一份?”

    “嗯,松饼,有冰淇淋的松饼。”秦璘联想出种种漂亮的甜食,这足够让此刻的他感到喜悦。或许是意识到死亡就在眼前,他很珍惜现在能够自由行走的时间,企图把这份悲凉化作对生命最后的热情。“我想去……热闹一点的地方。”

    “好,我们去歌剧院那边的商场吧,那里很热闹。”

    “有广场吗?”

    “有。”

    “嗯,我想看广场上的玻璃……”

    郑尘笑起来:“广场上的玻璃是什么?”

    “是那种像金字塔一样的玻璃,晚上,灯亮起来,像冰块一样。我想坐在晚上的玻璃前,只剩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都很好看,我也想……也想像他们一样。”每当夜色落下,人们纷纷出来散步,玻璃灯前总是少不了闲适的憩客。那些身影或坐或躺,或静或动,有时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宁静而悠然。秦璘很羡慕他们,他的梦想,就是成为其中一员。

    郑尘说:“嗯,我也坐在灯下,就有两只影子了。”

    “两只影子,”秦璘看向郑尘,“对,两只影子……”

    郑尘才发现,秦璘眼下有三颗动人的黑痣。秦璘嘴角微微上扬,笑着。没有流露出来的悲哀,都由眼下的痣一一交代了。

    路上,秦璘的话变多了。他说想看广场上的老人抽陀螺,想去地摊上买荧光棒,想飞会发光的竹蜻蜓,想伸脚去踩喷泉水……想跑、想跳、想……

    郑尘开着车,在看后视镜的时候,瞥见秦璘天真而寂寞的笑。他恐怕此生再也忘不掉了

    ——我的清明啊!

    甜品店。

    秦璘挑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有些逼仄,但却是隐在角落的独立小空间。

    郑尘端着蛋糕找了两圈,才在屏风后面看到秦璘。

    秦璘缩在一侧,低头,专心致志地用手摸头侧的肿瘤,自己试探着它的位置与大小。发觉郑尘来了,才慌忙放下手,抬头笑应:“谢谢……”

    郑尘装作没看到,把那份沉重的心情藏好,笑着说:“吃吧。”

    “嗯。”秦璘的目光停滞在蛋糕上,草莓、奶油、巧克力、抹茶粉、香草,记住它的模样后,才慢慢吃起来。咀嚼的动作,牵动着他头侧的神经,就算秦璘努力把味觉和视觉都集中在蛋糕上,也依然能感受到肿瘤对周围组织的压迫。甜美的变苦了,松软的板结了,鲜艳的褪色了,多想再无忧无虑地畅游于幻想,可他已经被现实逼得无处可逃。

    吃着吃着,秦璘就呆然不动。

    郑尘把松饼推到秦璘面前。

    秦璘摇头:“我吃不下了……”

    “有水果,吃一块吧。”

    秦璘选了一瓣散落在边缘的橙子。

    “那剩下的我吃了。”

    秦璘点点头,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赶紧伸手挡在松饼上:“不行、不行、不能吃我动过的东西!”

    “别吃它。”秦璘艰难地看着有些疑惑的郑尘,解释道:“我有病……动过的东西,不干净。”秦璘久疾,早觉自己一身晦气。故乡又有不近弱人之身、不受病人之物的传统,这使秦璘更加在意了。“对不起,我会自己吃完的……”说着,吃下一大口沾满冰淇淋的松饼,把眼泪吞进肚子里。

    再吃一口,快点吃完,吃完回家。秦璘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可这一路他再怎么听话,也还是免不了成为他人的累赘。还是早点死了好。

    郑尘抓住秦璘的手腕,把盘子挪到自己面前:“不准吃了。”

    秦璘抬起那双红眼睛,鼻尖还糊上了冰淇淋。明明爱护他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始终不懂得成全他人的爱。

    “我……”

    郑尘掏出纸巾,揩干净秦璘的嘴和鼻尖,皱眉道:“尽说傻话!”

    秦璘委屈,成了个因为被冤枉而被骂的小孩,想哭又不敢哭。眼前的人好凶,但是又很温柔。想躲开他,但又不敢违逆他;想顺服他,但又不愿依赖他。可能这就是大人吧,大人都很狡诈。

    “不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知不知道?”郑尘握着秦璘的左手,用拇指摁抚过他手背上的针孔和淤青:“我接受你的全部。”

    秦璘的心很痛:“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脱口而出的、不负责任的、虚无飘渺的话。秦璘已经够脆弱了,再也没有精力修筑抵御谎言的心墙,他不想再沦陷、再受伤了。

    郑尘是不懂痛苦的人,不懂诺言在现实面前的不堪一击,不懂家庭支离破碎后的反目成仇,不懂疾病对自尊与人格的摧残,不懂孤独对一个人的残忍凌迟。那些复杂的、微隐的痛苦,早就在秦璘心里播下种子,生长成参天大树,郑尘想要凭几句话拨开这片苦木枯藤,何等荒谬可笑!只会伤了秦璘,让秦璘躲得更远。

    “你就不愿信我一回吗……清明。”

    秦璘抽开手:“够了!”头侧,又因为情绪波动而疼起来。他捂住头:“别说了……”

    郑尘每见秦璘疼一次,自己的心就会疼一次。他此生的痛,只由秦璘一人给予,就已经溢出心渊;那秦璘的痛,已经到了什么境地呢?他不明白。关于秦璘的身世与经历,他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变得很漫长。

    秦璘缩在角落:“我该回家了。”

    “不去广场上看玻璃灯了吗?”

    秦璘抬起头。

    郑尘笑了笑:“还有荧光棒、竹蜻蜓。”

    秦璘红了脸:“我、我不玩那种东西……”

    “还有发光的风筝。”

    “发光的风筝?!”

    “嗯,有灯串,可以飞上天的。”

    “长长的,像丝带一样的风筝?”

    “嗯,这是一种,还有很多其他形状的。”

    秦璘别过头:“不、我不喜欢。”原来他之前盯着天空看到的不明飞行物是发光风筝、发光风筝……

    “那就回家了?”

    秦璘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回家……”

    发光风筝、玻璃灯、荧光棒、竹蜻蜓……

    发光风筝、玻璃灯、荧光棒、竹蜻蜓!

    错过这回,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最后还是抬起可怜兮兮的眼:“我要等到晚上,要去广场。”

    20191219-1223

    秦璘缀记

    【三月五日惊蛰】

    医院。血管疒……我不想写出那个字,很可怕。

    抹茶蛋糕,香草、巧克力、红豆、草莓、松饼、冰淇淋。

    我一直想像其他大学生那样逛街,手挽手,一边吃一边笑,不会害羞。也好羡慕那些鲜亮的小孩,满脸笑容,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爸爸手里提着玩具,妈妈手里提着零食。

    我喜欢牵手。小时候,让妈妈牵着我的手,我就可以东张西望,不用担心走丢。睡觉也要牵着她,我怕她离开我。

    没人牵我,我就握拳头,把手揣进口袋。

    他牵我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动得很奇怪。有点凉,有点慢,然后,慢慢回暖。

    我喜欢他牵我的手。

    医院里,他一直牵着我。我走在后面,他走在前面,我只看着他。他的手有力量,我不用使劲抓。我当时想,要是一直这么牵着就好了。我被他爱着。哈,是个笑话。

    要怎么做,才能被别人喜欢、被别人爱?

    有一次在公交车上,人很多,我站上去时已经没有地方抓了。有个叔叔让了一个拉环给我,说:“小朋友,你抓这个。”他叫我“小朋友”,我很开心,我可能被他爱了一点点,爱了一秒。

    那我被他牵着的时候,是不是被他爱着?

    我喜欢他牵我的手。那时候,我被爱着。

    下午,我们一直在书店里。

    克里斯多夫《灯塔》

    海上孤独的灯塔,随浪翻飞的海鸥,被遗弃在塔中的畸形人……与世隔绝,仅凭一本破旧的字典,想象世界的模样,离奇又悲哀。

    不敢让他看到我的泪,便捧着书躲到角落,默默看完。

    这是今天春雷

    嘭嘭嘭!嘭嘭嘭!

    拍门声有如惊雷,直把房间震得轰隆响。

    小秦璘从梦里惊醒。窗外漆黑一片。

    “秦璘、秦璘!快起来!”

    拍门声越来越大,门外的怒吼越来越刺耳。

    “秦璘!你妈不见了!快起来!”

    “你有没有点良心!快给老子起来!去找!”

    哐哐哐!嘭嘭嘭!——外面的人又敲又撞,门板发出咵啦咵啦的声响。

    妈妈又走了,趁小秦璘睡觉的时候。明明睡之前还紧紧牵着她的手。

    小秦璘被陌生的斥骂吓得全身发抖,但依然蜷在床头,没去开门。望着窗外漆黑的的夜,想到此刻寒风中不知去向的母亲,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支大手揪住了,在焦虑、紧张、恐惧中挣扎着鼓动。一秒枯萎、一秒膨胀、一秒瑟缩、一秒鲜活。

    “小兔崽子!管不管你妈死活了!快起来!开门!”

    小秦璘一边忍受着心脏的压力,一边听刺耳的谩骂,脑中诡谲恐怖的幻想来回轮放,苍白的嘴唇颤抖……

    “秦璘!我数三秒!你再不开门就永远别出来了!”

    三!

    二!

    一!

    轰隆——

    一道闪电劈亮漆黑的房间。

    树影伸长诡谲的手,在窗户外探望。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掀起蓝色的窗帘。

    “呃——”

    秦璘睁开眼,瞳孔紧缩。一只黑影正锁住他的喉咙,从他身体里抽出细白的丝线。

    “啊——”张开嘴,呼吸。

    “唔——”嘴被捂住。

    “……”闭眼。

    飘风裹着大雨猛撞窗户,一次接一次。

    雷声由远及近,终于在秦璘耳畔炸响。

    轰——

    秦璘惊醒。

    窗外的树,哗啦一声,倒在雨里。

    黑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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