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其实他也很痛(兄视角回忆)(1/1)
因为父亲经常待在那儿,温琊极其厌恶书房。
其实再小一点时他对这男人没太多感觉。早晚打个招呼,日常只言片语,其余时间他都只用当飘在这个宅子里一团小而金贵的空气,多看他一眼都嫌多又偏偏不让他顺着窗户透出去,在花园铲个泥巴都有人寸步不离地陪同。
当照顾他的帮佣姐姐告诉他父亲是他的“亲人”,他扑闪着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想:原来“亲人”就是给我吃好吃的但又不喜欢我,还爱关着我的人。
侥幸他已经分得清喜欢与否,也知晓自己本不该被人天天严加看守。
他还知道帮佣姐姐是怕他父亲的,不然怎么会这样喜欢宠爱自己却丝毫不敢带自己出门,宁愿陪他一起日日夜夜待在这座没有生气的府邸。
或许所有在这里服务的人都是如此,几乎没人敢轻易踏进书房半步。特别在他父亲“发疯”时。
“发疯”是他无意听到两个做清洁的阿姨是这么说的,她们显然也没有认为让一个被关在家里不谙世事的小孩听到大人的闲言俗语有什么关系。
温琊不理解发疯的定义,但他知道他父亲一旦发疯就会进书房砸东西,他隔着门都能听到一阵噼里啪啦巨响伴随男人的发泄低吼。他的父亲甚至会躲在里面哭,他偶然听到过。
那泣声断断续续,悲愤且沉重。
这个时候若是他经过附近一定会被赶来的帮佣姐姐抱回房间,她赶过来的时候总是一脸惊恐。温琊出于本能也会害怕,他又意识到父亲可能会变成吃人的野兽,因此才会远离自己和别人。
于是他怀着对父亲初生的怜悯问帮佣姐姐:“父亲‘发疯’时会哭。他是不是很痛?”
在他认知里,流泪暂时只和痛觉关联。
姐姐在那一瞬间脸上表现出了震惊,又很快变为慌张,还有更深的无奈与悲伤。
她慢慢靠过来,身上带着最淳朴的温柔气息。
温琊被抚摸额头,听见她凑在耳边悄悄说:“先生他不是发疯......他那样都是因为...他想你的妈妈了。你说的对,他太痛了......”
温琊安静听着,内里却没由来的欣喜:哦,原来图册和书里的“妈妈”自己也有——那个世上最温柔,也最爱自己的女人。
妈妈没在家所以父亲很想她?
他潜意识里觉得妈妈总会有一天回来,一边期许着,很快又不太希望了。
这个地方真让他讨厌,妈妈也一定不会喜欢。
他对父亲稍微有了改观,但依旧与父亲的亲近毫无进展。他父亲面对他冰冷的表情和眼中的晦涩让他不敢靠近。
渐渐那一点怜悯被时间磨灭了。温琊不自知地讨厌这个男人,讨厌他那样看自己,讨厌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
大概他只等有天妈妈把自己带走。
“妈妈喜欢我吗?”
“她非常爱你。”
“妈妈会来找我吗?”
温琊认定了是他父亲把他藏了起来,不然她怎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直到后面温琊才知道为什么帮佣姐姐唯独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因为在不久后她也离开了自己。
这位从有记忆开始就在精心照料自己,唯一会跟自己说话,并教会自己写字涂画的漂亮女人在四岁这年跟他道别。
一个人幼时三年的记忆会有多深刻。对于温琊来讲,他失去的是美好的全部。
她在走之前抱着自己在房间里待了许久,留下唯一的话却是:小琊。你不要怨恨你父亲,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帮佣姐姐哭了。可惜他在听说她是被父亲赶走的那一刻就已停不下怨恨。
温琊选择主动去面对他。他不顾阻拦私自跑去了书房,那个人恰好在。
屋子里光线稀缺,高大的人影在灰暗的墙面堆积出最沉重的色彩。
温琊鼓足勇气向那疏远的中年面孔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赶走姐姐?”
位居桌后的人抿唇不语,眉头随之紧蹙成威严的沟壑。
温琊逼问:“你为什么不让妈妈来找我?”
听到这句话的父亲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恍然。
没有发火,没有让他出去。他对上温琊尚且稚嫩的脸注视了许久,好似从未这么仔细打量过自己儿子。
再后来温琊看见他蹲下来,用从未触摸过自己的大手慢慢抚上了右脸。
接着两行泪竟从那双冰冷的眼里流了下来,不喜欢自己的男人一边哭一边低抵喊着自己小名。
他想他大概明白什么叫“疯”了。
真奇怪。他父亲总是很痛,不管是因为妈妈还是他。
后来他第一次见到了爷爷。常年在国外养老的老人回来见到儿子后并无半分欣喜,他和父亲在客厅谈了许久,最后临走前盯着自己只余叹息。
很多事都变了。
温琊之后开始被允许在人陪护下出门,他至少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呼吸。父亲也会带他去出席一些宴会,精致漂亮的温家独子作为珍宝在众人面前羞涩亮相。他逐渐了解父亲在外界的形象,不苟言笑处事严谨,但温琊清楚无人窥见他昔日在书房发泄痛哭的模样。
他一度认为是父亲自己杀死了野兽,因而再也没见过父亲“发疯”。
温琊时不时被喊去书房跟这位突然亲近的一家之主独处。他仍不喜欢这个地方,那面墙过于空旷如死寂的幕布,透出无尽的压抑气息。但他能感觉得到他父亲注视自己时眼中的欣喜,那双大手抚摸自己时过分小心温柔,就像不经意就会破碎。
这份温情带来几分快乐,伴随埋藏的不安。
随着年龄增长父亲对他的关心与日俱增,却从昔日的极度漠然隐约走向另一个极端。
温琊自六岁开始被允许进入学校上课,除了多年封闭教育带来的交流障碍,他甚至觉得不管他在哪里父亲永远在看着他。
那些负责看护他的人和学校老师全都是父亲的眼睛。
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与同学接触会被询问,连带他身边人也都成了监视目标。只是给温琊整理过领口的年轻男老师在不久后辞职,曾经邀请去他家玩的同学再也不敢靠近他。
温琊不知过程却能看见结果。他只是背着牢笼在行走。
真正的自由和个人空间成了最大的愿望,他父亲却在得知这一想法后时隔两年后再次动怒,撕开温和的外包装捉住他的手腕一直逼问他“被谁带坏了”,在温琊不知所措表现出恐惧后更神情狰狞,将他关在禁闭室一周没有去上课。
从儿时就根深蒂固的恐惧让温琊学乖了。
在远离他人老实听话获得的平和时间里他爱上了绘画。寂寞让他把情绪酝酿在心底,借助画笔转移到其他媒介上去完成传达。他非常有天赋,并对这种特殊的报复乐在其中,他分明知晓父亲只在意他的正课成绩,更厌恶这些背地里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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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几年的微妙制衡同样使他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脸无可奈何。不管是如何的气愤恼怒都无法对他真正意义上的动粗。他在酒会上暗自听人窃窃私语说他长得很像他妈妈。
对着镜子偷偷在脑内描绘模糊的女性形象后,他更关心父亲怎么这么爱这张脸却不把她找回来。
他的问题不能得到回答。这个男人要求他更多时间只当个乖巧的哑巴。
野兽只是睡着了,终归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温琊的噩梦也在那日开始。
只是陪护人员一根烟松懈的时间,温琊在男厕内被同班同学瞧见了下体。短短几日内,温琊在他人的恐惧和父亲的疯狂中将“异类”这个词无师自通,并心安理得跟自己划上了等号。他顺带学会了什么是“背叛”,代价是完全被剥夺的自由和来自父亲爆发后的肉体暴力。
重新出现在书房的野兽施加了无法承受的疼痛,又悲恸地将他抱在怀中哭泣。
身上的鞭痕挫伤被颤抖的唇亲吻,从此混淆了爱恨。
“还是不像...你为什么还是不像她......”
温琊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不受控制地流泪,也再也不想当那个被爱的“小琊”。
他很想告诉这个他刚开始恨的人,其实他也很痛。
凌虐的种子一旦发芽在往后的时间肆意生长,温宅里工作的所有知情者皆为帮凶。
温琊恐惧这个住宅里的每一扇门,待在这个密封空间里的每一天都让他感觉在被蚕食。
他失去抵抗的力气,开始适应金丝雀的生活,甚至对频繁的疼痛麻木,唯独没想到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会迎来它的第二名关押者。
十岁那年,他弟弟跟他在花园第一次相遇。
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孩子身上带着跟他父亲类似的疏远气息,用冷然神色注视着眼前陌生的亲人,却用旁边花匠并不能听见的音量认真告知他。
“我以后会照看好你,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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