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他与“先生”(1/1)
六岁的温挚寡言,不爱笑,没有喜欢的东西,常做的事只有看电视。
电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隔着荧屏展现在他眼前的大千世界,跟现实的周遭事物同样缺乏对他的吸引力。但他的母亲爱看,他时不时陪她一起看。
好几次都是那样的场景。略显狭小的出租屋,铺满灰尘的玻璃窗外是昏暗的天,旧式电视屏幕的荧光是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母亲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形形色色的画面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游动,随后是滑下脸颊的眼泪。
可母亲就像是毫无察觉,连抹去它们的时间也不肯花。于是那些泪水自然干涸,就跟没存在过般。她向来隐忍寡言,连哭起来也是默然的。
温挚在这样的时刻总比平时更加安静,和母亲一样。这位生养自己的女人平日颇受外界流言蜚语,总也需要一些特殊的场合以眼泪宣泄。他自己或是生来缺少些情愫,更不会因悲伤开启泪腺,但这至少会让母亲好受些。
他视线默默跟她平行,放到眼前画面上。
财经频道,科技大会,新闻采访,无一例外都是那个男人。
西装革履气质冷峻的企业家,严肃的面配上淡漠的眼神,面对镜头连简单微笑都吝啬。
原来其实母亲也不爱看电视,她是为了寻找某人。
看得到摸不着的,一辈子不属于她生活圈子的人。
他们在这座不起眼的城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相依为命。
这个地方算不上好,也没太差。附近是知名风景区,正面隔江能看到对岸的邻市,说的上依山傍水。可惜居住的人不是都跟风景一样柔和讨喜,从温挚幼年有意识开始,来自外界的恶意如同细菌,繁衍于母亲苦心经营的面店周围。
理解能力逐步形成的同时,温挚记忆能力的天赋紧随觉醒。
至少对年幼的他来讲这是噩耗。
他尚未把书籍课本上的知识刻进脑海,埋于市井间的难听字眼率先混进小巷街口流窜的恶臭空气,无不一刻强迫他呼吸。
成人间的心机计较多余又无趣。
温挚在小学成绩优异从不跟同龄人来往。直至跳级去二年级,同学疏远并纯碎地嫉妒他,他习以为常,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那日班主任将母亲喊来学校,母亲汗流浃背从店里赶来时他正一言不发站在老师身边,见她脸上除了往日的忧愁多了新鲜的焦急与慌乱。
母亲轻声问老师,孩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老师叹气将她喊出去说话,避开温挚能够听清的范围。后来他跟母亲一同朝家走,途中他抬头望天,才发现母亲红了眼眶。就跟看电视时一样无声无息。
他终于以刻板标准的乖孩子模样问她:“你看上去很伤心,妈妈。”
不待母亲回答,他接着道:“对不起。”
喜怒哀乐对温挚而言是缺失的那块拼图,这片空白让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增加母亲的悲伤。
“不,不......”她停下脚步,面对他忍不住更加哽咽。“是我的错......”
温挚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妈妈?你没有犯错。”
道歉是需要先犯错的。他让母亲难过是错,母亲却没有。
母亲隔了许久对他道:“其他小朋友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去理......好不好?”
她的语气不像安抚,更像在歇斯底里求他。
温挚总算想起来了。她是在讲学校里有些人一直说他没爸爸的事。
“是我自己告诉他们的,妈妈。”
“什么......?”
“我没有爸爸,不是吗?”温挚坦然得如同在说今天的午餐。
“不,不是这样的小挚...不......你不能这样讲......”
“我没有见过他,你也没有提”
“够了!”母亲莫名呵斥他,待温挚抿唇注视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颤抖的手再次牵上他行走。
不只是爱在背后说不相干人闲话的街坊,包括母亲在内的世上所有人总有让他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曾经听过那些人说她妄想傍大款,下贱做小三,母亲从不回应。他知晓这些词比“没有爸爸”肮脏多了,她又为什么宁愿否认事实和掉眼泪呢?
温挚没有反驳,没有追问,最后跟往日一样和母亲回家。
他忽然想起开学布置自我介绍的任务时他问母亲自己名字的由来。
“你的名是挚爱的‘挚’。”柔软指尖沾了水,一笔一画写在他掌上。
他问:“什么是挚爱?”
母亲很轻很轻地回答:“那是......永远的执手相伴。”
手心里的水痕不消多时干涸了,比母亲的眼泪更快。
夜里温挚在母亲怀中似梦似醒,脑里是电视上那个跟自己同样姓温的男人。
与自己一样不爱笑的男人没有跟母亲执手相伴,没有永远。
毕竟人与人的联系那么脆弱。
二年级的暑假人们断断续续来到家里。
有血缘的,他外公,乱七八糟的亲戚。没血缘的,债主,取走他头发的人。
从外部涌入的细菌每日都在积攒,到最后所有人都得生病,一个都跑不了。
整个月都是母亲的倦容,境况逐渐变糟后,在他身上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触发她神经,时常夜里翻个身都会被惊醒的母亲抱紧,尤其是雷雨夜。温挚想起邻里说母亲曾去给人当过保姆,照顾另外一个小孩的吃喝拉撒,她也会在电闪雷鸣之时紧紧抱住那个孩子吗。
他快要被送走了。
这件事知道得比亲口告诉他稍早那么些。
他没想过故意做这种事,只是恰好碰上。午觉时分听见母亲在门外打电话,她也没想到他会装睡偷听完全程。
母亲对电话那头说,她对不起“夫人”求“先生”能好好照顾他。
回到卧室她真真切切吻在他额头,反复说着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妈妈。他心里回答。
他知道母亲既真的爱他,又真的要把他赠人。自己是她的命,也是一大笔钱。
在距离暑假结束的前十五天,母亲告诉温挚开学以后就要离开,去他未曾谋面也时常见面的父亲家生活的事。
他沉默地看她收拾行李,发现并没什么可带走的。
在距离暑假结束的前十天,温挚在母亲那里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夫人”和“先生”的结局阴阳两隔,“我”的结局与“先生”永不相见。
母亲撒了谎。挚爱不是执手相伴,是支离破碎。
在距离暑假结束的前五天,温挚在面店后门的小巷里遇到了邻市来的小朋友。
跟以往只可能在巷口堵他的野小孩截然不同。
个头稍高,统一的白书包,头上顶着方便辨认的小红帽。典型小学生春游打扮。
“你好呀。”
温挚将垃圾袋放在对方脚边的垃圾箱旁,眼皮都不抬一下。
“啊抱歉...我不是坏人。我是从市来的,就是江对面那个地方。我来这里参加夏令营,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待会就要集合......对了,你们这里风景真漂亮。”解释完郑重地重复声:“你好呀。”
所以呢?来江对岸想花费时间靠自言自语结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再多说两声你好吗。
面对全然不被小巷潮湿恶臭影响的单纯笑容,温挚不为所动:“噢。”
看上去比他大些的小朋友脸上毫不掩饰出现了愧疚:“对不起,你心情不好吗?”
“不。”温挚道。“我不是个好小孩。”
对方眨眼:“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呢?”
“因为我不想跟你玩。”
这对孩子是最直接的表达。谁跟自己玩会自动划分到团体中,除此之外都是讨厌鬼。
无论对方会怎样示好,温挚都只愿当讨厌鬼。
他没想到对方笑意更深了。
“你不跟我玩也没关系,我很快就要走了呀。其实我昨天来过这里,看见你在喂小猫。”
温挚鲜少蹙起了眉。
“它的腿和眼睛都不太好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它?”见温挚不语,他放缓了声调,用离成熟还早的稚嫩男音语重心长说:“你给它喂吃的,我觉得你很好。”
从未有过的烦躁在心口漫开。
“没用的。”温挚对上他纯净的瞳仁残忍启唇。“一只野猫快死了,没人能救它。”
没有指责,没有反驳。对方拍了怕他的脑袋,像在安抚。
“所以我要把它带回家。”
“什么?”温挚怔了怔,竟忘了躲开身体接触。
“老师带我去宠物诊所帮它打了针,原来小猫小狗也有医院啊,真好,它现在没有发抖了。我跟爷爷说了,我明天可以带它一起走。放心,我买了小窝把它装进去......”
“你不用告诉我。”温挚忍不住打断他。“它不是我的猫。”
男孩略微愧疚地低头:“对不起,我以为你很喜欢它......”
“我从来没想过带它回家。”
温挚垂眸。
“我不喜欢任何东西。”
永不见天日的阴暗小巷中,闯入者的气息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
对方没立刻回答,却注视他。眼神比月光更柔软,比星星更明朗。
“没关系,你还是个好孩子。”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