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遗臭的旧梦(1/1)

    落款署名市警局第十三分局的邮件,夹在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广告传单里。利学和感觉它像个烫手山芋,连同传单一同丢到桌面,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他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不敌夜雨的流浪犬,瑟瑟发冷,双手握住一杯温牛奶,小口小口嘬着。

    好不容易,终于能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命运之神就是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前路亮起灯。

    逃至市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利学和到低廉促销的药妆店,买来染发剂和隐形眼镜,舍弃了自己天生的发色,和天生的瞳色。所幸不需要强制登录国家基因中心数据库,他以孤儿的身份,骗取工作人员的同情心,成功申请到了居住证。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与他们不同的头发眼睛歧视自己;不会借故刁难,让做着同一份工作的自己,只拿到别人一半的酬劳;自己挣来的所有钱,可以花在自己身上,夜晚可以睡在床上,不必再吃冷掉的剩饭,可以穿商店里买来的衣服,可以过上不必担忧被卖掉身体的生活。

    他为崭新的自己取名利学和。利字当头,是他新人生的对世法则。

    有了合法逗留的文件,利学和的新航程一帆风顺。先是依靠补助和打工,完成了中学的义务教育,随后凭借姣好的容貌与伶牙俐齿,在化妆品专柜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一面学习化妆技巧考取资格证,争取早日成为化妆造型师,赚取更高的佣金;一面省吃俭用,储蓄自己上大学的费用。

    逐渐,他有了出色的营销技巧,有了专业化妆造型师的资格证,有了银行储蓄账户上越来越多的位数。就连走出家门,拂面的北风都是温柔的。

    生活从来没有如此充满希望过。

    如果不是为了薪资跳槽到小佛爷百货,如果不是遇见了跟踪狂主任,如果不是自己主动邀请了臭虫子春风一度。

    又怎么会被今夜的那个识破自己竭力忘却的身份。

    生活本来可以继续充满希望的。

    利学和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与现在的身形没有相差太多。幼年的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身高远远矮于同龄人,甚至同龄的男性。可他知道,梦里的自己,是数年前的模样。

    每晚驻点的便利店,新来了一个值班店员,是一个年级很大的老女人。脸上的法令纹很重,显得面相有些凶恶,让利学和联想到他的母亲。可她的肤色是健康的,与长年酗酒的母亲蜡黄的脸色不同;长出来的白发和老旧的黑发混在一起,随意扎成一束,倍为老相,与一有白发必定命令自己替她拔掉的母亲也不同。女店员踮脚够货架上层的商品,露出她工服下俗不可耐的红底黄花袖口。像是学校里会遇到的三好家庭母亲范本,被养在家中,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不擅打扮,不必担忧下一餐的油盐柴米钱。

    装作在看杂志的利学和蹙眉,她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深夜来打工的人。女店员摆好了商品,站在收银机前,好奇地盯着杂志架前的利学和。不同于利学和的偷偷打量,她的目光来得直接而不加掩饰。

    啧。利学和讨厌被人窥探的感觉,却又不得不忍耐。

    半个小时前,他刚刚回过家,门被反锁了,意味着他今夜需要自寻住处。他打算按照一贯的套路,在便利店消磨掉这个夜晚。凌晨三四点后没有顾客,店员也会借机打盹,他只要瞅准那几分钟空档,也能在便利店供客人堂食的吧台椅上偷眯一会儿。因着他也不是经常如此,店员大多都是发现一次赶一次,倒也不能禁止他进来店里,毕竟偶尔,利学和会替母亲跑腿来便利店买烟,算得上是熟客。

    凌晨一时许,女店员从柜台后出来,拿了扫帚和垃圾铲,一边装个样子,一边向利学和走近。

    利学和翻过一页手中的杂志,暗道不好,这个女人不会叫自己不买杂志就离开吧。

    女店员凑近他身旁,瞄见利学和打开的那一面书页的标题,《地方债发行前置,宏观杠杆率再攀升》,忍不住发问:“你这么小,能看懂?”

    “你管我!”被戳破尬看的利学和一脸羞愤。

    便利店每月的杂志数量有限,每天都来看上一小时,不时还来看上一整晚,总会看完的。记忆力出众的利学和,又不可能把那几本感兴趣的杂志反复翻看。来便利店的主要目的只是杀时间,并不是真的对阅读杂志有浓厚的兴趣。

    “这么晚了,不回家?”见利学和回应了她,女店员更加大胆了。

    利学和没好气答:“她要工作,我回不去。”

    “她要工作跟你回家有什么关系啊。”女店员迟钝,联想到的时候才堪堪住了口。

    利学和无声冷笑,撇着嘴角。

    里苏密省的楚拉城,是整个省最穷、治安最差的城市,被各自为营的黑帮团伙瓜分阵营,纽康民在恶劣的生活环境里,如同蝼蚁。其中更为轻贱的纽康民女人,能在夜晚里忙碌的工作委实不多。他的祖父据说死于吸毒过量,祖母依靠皮肉维生,最后死于大多妓女都会得上的病。没能上中学的母亲,在祖母的熟客找上门后,继承她的衣钵。祖母得的病,母亲也染上了,不得不依靠酒精来麻痹她身体的痛苦。

    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不去医院,是付不起医药费吗?

    年少的利学和,在名为楚拉的故乡,过早知晓答案。

    疾病名为贫穷,是一代,接续一代感染的绝症。

    无药可治。

    “你打算整晚就这么站着?”女店员又问他。

    利学和怀疑她只是夜班无聊想找人说话,不客气质问:“不然呢,我去你家睡?”

    女店员红了脸,扫帚与垃圾铲被她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无措地搓弄露出来的大花袖口:“我也没有家了。”

    利学和错觉自己是虐待继女的恶毒后母,拧过身去,将杂志又翻过了一页,表明没有聊天的兴致。

    “前阵子丈夫啊,不,是我的前夫,与我离婚了。女儿和房子都归他。新的妻子也是个,比我年轻很多,应该可以为他生一个。”利学和不耐烦按住眉心,挺佩服女店员能对着一个人的背面,几乎把她的故事交代了个遍,“这里的夜班是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薪水也比白班的高,六点过后下班,我就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补觉,所以我也没有家能邀请你”

    利学和放下杂志,想离开便利店。夜晚还很漫长,但听一个老女人念叨更加漫长。

    他后背的衣服却被拉住了。利学和回头,止住了话头的女店员,抬头笑着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安心睡一整晚觉。”

    利学和狐疑打量她,腼腆的,与她面相不符的笑容,深重的法令纹翘起尾巴,面相也不这么凶恶了,像是利学和想象过的,正常家庭里母亲应有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说:“好,你带我去。”

    她带他去的地方,是便利店后门的巷子。相邻的两栋建筑物在这一面没有后门,是一个死巷。便利店的垃圾桶设在后门,平日除了店铺员工,几乎没有人会特意走进这条巷子。

    她拖来比利学和整个人还高的包装箱纸皮,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两层,上面虚搭了一个宽松的顶用以挡风。她兴奋地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问利学和:“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好地方?”

    利学和指着纸板倚靠着的一人高绿色大塑胶箱:“喂,老太婆,这旁边可是垃圾桶,臭烘烘的,你要我在这里睡觉?”

    “垃圾桶能挡风,睡在它后面可暖和了,”她不满利学和的挑剔,指着后门框上的摄像头,“还有监控,我在店里替你看着,发生什么事也可以及时去救你。这里怎么就不是一个好地方了?如果不是白天店员进进出出还有垃圾车要来收垃圾,我下班后也想睡这里!”

    被她的逻辑折服,利学和叹了一口气,待会还要早起送报纸,能眯一会儿也是好的,何况睡在纸板里还能舒展开腿脚,比赖在便利店吧台趴着瞌睡要来得好。

    他放弃挣扎,一边钻进纸板箱里,一边恶狠狠威胁她:“四点的时候叫醒我,我有事要起床。”

    “这么早是要干什么坏事?”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语气自然,就像意图驯服野犬的路人。

    “只允许你在便利店里打工,不允许我去派个报纸?”利学和凶巴巴回应,轻轻拍开她的手,缩进自己拉上拉链的外套。

    “知道了,我会叫醒你的。”她笑了,站起身来打开后门,回去工作。

    在垃圾桶旁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利学和睡得极不安稳。

    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后门,又悄悄地关上。

    反反复复来回好几次,惹得他几乎有冲动想睁开眼大嚷,别来看了,睡在这好好的呢。

    迷迷糊糊困顿中这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呆在后巷。利学和连忙抬腕看表,怕自己睡过了头。

    手臂伸出来的时候勾到了脖子上的布料,利学和垂下下巴,发现是一条庸俗至极的毛呢围巾,有点脏的卡其色,点缀了艳俗的红色大花。包裹住头,系在脖间,是大妈才会用的防风手法。

    时间是清晨的三点四十五分,四点不到。

    利学和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缓慢呼吸进一口空气。

    在垃圾桶旁放置数小时,柔软的毛呢料子都沾染上了味道,毛绒扎在鼻尖,痒痒的,挠动了他某一处神经。

    真臭啊,利学和无声扬起嘴角。

    时间尚早,他要再睡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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