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并不存在的风(1/1)

    利学和一个人坐在后排,两名来接他的警官,一个驾驶,一个坐在副驾驶座。

    方才出声喊他的,是副驾驶座上的警官,穿着西服。仅凭他的声音,利学和就认出,是那个给自己打电话的人。

    西服介绍自己,隶属市第十三分局的特别廉政小组,没有介绍头衔。利学和肯定他在这个小组中地位不高,如果他在小组中担任要职,必定不会略过他的职位。

    “聆讯在下午三点不是吗,为什么早上就来接我了?”利学和试图得到更多的信息。

    他望见西服的眉头在后视镜中皱起,对方回答说:“在聆讯开始前,可是有着许多工夫要准备,一个上午的时间都紧凑。你身为受害人,只要进行陈述就够了,我们不一样。”

    “我明白了,谢谢您。”利学和点头,感叹不出所料。

    自己当然是没被包括进“我们”里去的。

    利学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身着昂贵的定制西服,袖扣、领带扣精致,甚至袖箍都须是名牌。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刻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向他人展示自己的优越。哪怕他们装作绅士的模样,友好对待他这样贫穷、毫无社会地位的,称呼他为先生,为他打开后座车门,他们的一言一行里,都透露出深入骨髓的高人一等。

    自己并没有被当作一个平等个体对待,利学和再清楚不过了。

    ——甚至被当作是一个没有耳朵没有大脑的物件,安放在后座上,等待运输。

    驾驶警车的警官肆无忌惮,与副驾驶座的同事交谈:“这次钓到的是哪条大鱼?”

    “第一大区重案组的警探,宫朗的手下,”西服轻蔑地笑,“之前抓住我们小组的四眼衬衫仔在地铁偷拍裙底,不肯移交给我们的那个臭刺头。”

    “哦,是他啊,”仇智的特征一点就明,司机点点头,“他也是不会做人,打了招呼也不照顾照顾,直接移交三区分局,在他们一重的眼皮底下我们哪里插得进手,最后衬衫仔是开除公职,行政拘留了十天对吧。”

    “对,”西服语气不善,“四眼衬衫可是我们小组最有希望升迁到市总局的人。”

    “一副劳资是总局重案组警探、公事公办的嚣张样子,”西服冷笑,“这次可算是栽在我们手里了。”

    啧啧,托腮假装专注窗外风景的利学和,内心都要笑掉下巴。越是虚荣的人,越是有着丑陋的自卑,自己算不得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据说他家是农场主挺有钱的,你说,他会不会是贿赂了上面,才能一毕业就进了市局?”

    “你看他抠抠索索开辆破车的样子,哪里像大农场主的儿子?”西装不屑反驳,“而且他这个人脑子不好使,每个月给纽康民资助大学生活费,足足1000元,养大那些贱民的胃口,还跑到我们廉政小组闹过,说要调查他每个月的全部收入,为什么只给1000元这么少。如果不是他兜里比脑子还干净,上次就能把他干掉。”

    利学和轻敲脸颊的手指僵住,有些愧疚,看来基层公务员的收入真的微薄,他把臭虫子宰狠了。

    “他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干嘛发疯赞助纽康民上大学?”司机不解。

    西服讥讽:“保不准就像你说的,大农场主的儿子,跟他农场的纽康民工人从小到大相处,处出感情了呗。”

    警车前排的两人哈哈大笑,利学和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低下头,攥紧双拳,抓皱了自己的西裤边。

    利学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倨傲、不可一世,世间所有在沼泽深渊挣扎、寻求活路的人们,在他们眼里,都是那么不堪,如同蝼蚁,无足轻重。

    哪怕是最轻贱的蝼蚁,他们也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会呼吸,会思考,与高等民并无不同。蝼蚁也想要活下去,想要看见头顶,有为他们指引方向的星辰。

    穆特。

    利学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竭力避免怒火愈盛,合上染红的双眼。

    女人叫做穆特。利学和总觉得这是一个假名,别扭地依旧叫她老女人。

    毕竟她是一个连银行卡都没有,每周领取现金报酬的女人。在龙蛇混杂的楚拉,怀揣现金可不是一个好主意。没有银行账户,不得不领取现金的人,一般有三种:第一种人,是利学和这种没有身份证的未成年人;第二种人,是包括利学和母亲在内的好几类人,妓女、毒品贩子、劫匪盗贼,他们喜欢现金结算,避免“主顾”赖账;第三种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隐姓埋名,编造了假身份过活,虚假的身份没有大手笔的假证件,去哪都只能使用现金。

    有次他与穆特在公园长椅上一起吃早餐,瞧见穆特从衣兜里翻找纸餐巾,不小心错把十多张大额纸币翻出来,心脏都有瞬间被吓停。

    “你每周剩下这么多钱,完全可以租一间公寓,为什么还要蹭公园的长椅睡觉?”利学和讶异她的抠门,挥了挥她留给自己的过期处理面包,“甚至还昧下要丢弃的过期食物。”

    “小兔崽子你不吃就还给我,”穆特作势要抢回面包,“那些馊掉的饭菜我都好好地丢掉了,面包我尝过,味道和没过期的一样,不吃浪费。”

    利学和灵巧躲过,在面包轮廓上咬出一个缺:“老女人想得美,我吃过了,你别垂涎我的面包。”

    穆特露出又玩这套的嘲笑,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利学和每个睡在垃圾桶旁的清晨,她都是这样温柔叫醒他。然后他派完报纸,会回到便利店附近的公园,穆特则会坐在固定的那张长椅等,膝上放着一袋硬邦邦的面包。

    两人会合后,就着公园免费饮用的生水龙头,在长椅上享受一份悠闲的早餐。

    吃完早餐后,利学和去上学,穆特就在那张长椅上眯觉。二人下次的见面会在夜晚,无论利学和的母亲晚上能不能做成大生意,利学和总要到便利店逛一圈的。

    以前是为了消磨时间,认识爱管闲事也爱管他的穆特之后,是为了让她安心。

    夏天来临,利学和热得受不住,也换上了短袖,第一次见利学和短袖的穆特,顾不得还在上夜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谁弄的?”

    利学和瞟了眼自己手臂上新陈均有的圆痕:“另一个老女人。”

    穆特皱眉,不敢置信:“她可是你的母亲!”

    “儿子再亲,也没有酒亲。”利学和轻描淡写。

    利学和的母亲酗酒,尤为喜欢一手点烟,一手斟酒。喝得兴致起来,便抓住利学和的身子,将点燃的那头烟管,往利学和身子上戳。

    “她怎么能这样”穆特的嗓音压低,露出不可抑制的心痛。

    “我不是疤痕体质,这种小烟疤,过上一年就没有了。”利学和咬咬唇,安慰笨拙而不高明。

    “伤疤会好,不代表烫上去不疼啊!”穆特反驳。

    “我不记得了,”利学和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可能我的痛觉神经也不怎么发达?”

    穆特指责利学和撒谎的目光直白紧盯他,利学和只得投降认输:“下次她要烫,我躲开总行了吧。”

    “你今天晚上在后巷过夜吗?”穆特这才转开话题。

    “我先回家一趟看看,如果半小时后不回来,今晚就在家睡。”利学和看了看手表,估摸时间。

    穆特站在便利店门口目送利学和骑上自行车,道过再见的利学和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不像是回家,更似离家的错觉。

    回到家恰好是十一点整,利学和将钥匙插入锁孔,门却从里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利学和的母亲,而是她的一个老主顾,特里什先生。

    他浑浊的黄眼珠上下滚动,着实打量了利学和一圈,才让开身子,放利学和进去:“瞧瞧是哪个可爱的小南瓜回来了。”这个恶心的外号让利学和浑身汗毛直竖。

    倚靠床板坐着,赤裸上半身的利学和母亲吃吃笑了:“这个可爱的称谓和他一点儿都不相衬。”

    “他可是你这块甜心派的儿子,怎么会不可爱呢。”特里什走到床前,与她交换了一记深吻,“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见。”

    利学和避开眼,装作墙壁脱落的墙纸非常吸引他。尽管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带上门前的特里什,阴恻恻的眼神犹如湿滑的蛇,盘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都怪你,本来我可以让特里什先生包夜的。”利学和母亲拿起床头柜旁的烟盒,抽出一支烟。

    利学和懒得与她辩解,从衣柜里抱出被褥,准备铺到地板上。

    特里什先生,这位光顾母亲足足三四年的老主顾,从来没有包过一次夜。他有一辆中档的车,停在利学和家公寓楼下,每次尽兴后都会回家,哪怕包至深夜11点的费用,与包夜的费用差距不大。

    从来没有包过一次夜的特里什先生,无论办事早了或是晚,每次却是堪堪逗留到11点再离开。

    眷恋楚拉廉价妓女的嫖客,身心皆是贪得无厌。哪怕甜派再多汁可人,也会有尝尝青涩南瓜的意图。

    利学和对这样丑陋的想法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打算遵循祖母、母亲走过的老路。在餐馆做一个侍应生,或是像穆特,在便利店打零工,总能维持温饱的生计。出卖肉体,不是所有纽康民的唯一活路。

    “明天你不是要体检吗,记得把体检结果带回来给我看看。”利学和的母亲弹了弹烟灰,吐出一个不大的烟圈。

    “我都不记得了,你竟然比我还清楚,真不愧是我的母亲。”利学和讽刺她难得的慈母心。

    “废话,你要是成了,我的下半辈子得多潇洒。”利学和母亲的脸庞,在红过又熄的烟头中阴暗不明。

    利学和躺进地板上的被窝,无声冷笑,她的说法好像自己只有成为,才能是她的依靠,仿佛这么多年派报的酬劳,没有被她拿去花天酒地似的。

    狭隘的一居室,在夏天的时节,并不寒冷,也没有垃圾熏天的臭味,可利学和却觉得有些冷。他把头缩进被中,大概是因为缺少了盖在头上保暖的东西,遮挡那并不存在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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