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1/1)

    “这是本宫新酿的桂花酒,”牧珊面覆黑纱,斜倚在贵妃榻上,姿态慵懒地指使着宫人将一坛坛泥封的罐子抬了上来,“众姐妹都来尝尝味道如何哦,还有位弟弟。”说罢,故意看了流羽一眼,语气轻浮。

    流羽端坐于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众人围着那水缸般大小的泥罐吹嘘拍马。他自己也会酿酒,当年在怀桑山上酿的桂花酒十里飘香,直勾的酒吞童子也曾醉死在他的酒罐中。现在牧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却学的不伦不类。泥封一拍开,他便闻见了酸涩之味,需知好酒并不是如此酿的。

    来这凡间一年有余,流羽学会了忍耐,却还是没能学会附和。而牧珊有意要为难他,故道:“流羽,你不来尝尝,是看不起本宫酿的酒?”

    流羽浓眉轻皱,从阉人手中取过一碗酒,仰头饮下。辛辣无比,酸涩异常,他低声赞道:“好酒。”

    只可惜,这口不对心的表演太拙劣了。牧珊也知道这酒不好喝,她自己又不是没有舌头?但偏偏要为难流羽:“你既然喜欢,本宫便把这一坛酒都送给你了。”

    另有其他嫔妃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弟弟真是好口福啊!大妃酿的这酒,可不是人人都能喝到的!必是大妃她疼惜你从长安来,思念家乡,才把这酒全部赐给了你!”“是啊流羽,你还不赶快谢过大妃?”

    胭脂水粉香糅合在一起,加之酒味,令人生厌。流羽微微欠了身体,并不肯向牧珊屈膝:“流羽谢啊!”

    牧珊向流羽身后的官宦使了个眼色,那阉人立刻一脚踢在流羽的膝窝上。当即流羽膝盖一软,便跪在了牧珊的脚下:“谢,谢过大妃。”

    牧珊满意地笑了:“无妨,本宫一向大方。只不过这酒既然赐予了你,又已经开了封,今日你可要好生把它都喝完了。”

    流羽一怔,蓦然抬起头直视牧珊,驳道:“这一大缸酒若要一日内喝完,怕是醉也醉死了。大妃这是要致我于死地吗?”

    “胡闹!竟敢凭空诬陷大妃!”立刻有旁的妃子跳了出来。她惶惶看了面纱后的大妃一眼,心下不忍,佯怒道:“来人!把这男妃拖下去,好好教教他规矩!”

    若是流羽这样被带走了,兴许还能逃过一劫。但牧珊却制止了上前攥住流羽手臂的宫人,指了指酒缸:“流羽,你是嫌这酒太多了吗?”

    流羽从地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角,嘲弄道:“大妃这样酿出来的酒,莫说是喝了。便是拿来给猪狗牛羊洗澡,那些畜生也要被熏的退避三舍。”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唯独牧珊倒是笑了:“猪狗牛羊怎么懂的酒香?流羽,你不是刚刚夸过本宫酿的是好酒吗?”

    流羽走到酒缸前,伸手掬起一捧酒,出其不意洒在了方才折辱自己的阉人脸上。辛辣的汁液溅到了眼睛里,那阉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跪倒在地上。流羽问他:“这酒,是好酒吗?”

    阉人痛的直打滚,还不忘逢迎道:“好酒,当真是好酒!”

    “看来在大妃的心里,你是比猪狗牛羊那些畜生要强上许多了。”流羽冷冷道,伸手又探向酒缸,“大妃把这酒赐给了我,我就再把它赐给你。你既然颇懂大妃的酒意,想来由你赏用这酒也不算浪费了。”

    “流羽!”牧珊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黑色面纱掩盖住了她此时狰狞的面目,“我把这酒赐给你,何时允许你转赠给他人了?!”

    “你既然赐给了我,这酒便是我的了。我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与大妃何干?”

    牧珊阴狠道:“这宫人是我带来的。你折辱他,莫非是想给我难堪吗?”

    流羽冷笑,不卑不亢道:“那这阉人踢我的腿窝,折辱于我,是想给狼王难堪吗?”

    “你休想拿狼王来压我!!”牧珊怒吼道,“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表哥的一个药罐子!今日他不在,本宫岂能容你再继续嚣张跋扈!来人,把这贱人给我拿下!”

    永馨宫,到底是牧珊的地盘。她一声令下,立刻有宫人冲上前制住了流羽的双臂和双膝,强迫他跪在牧珊的脚下。

    “你不是说,本宫酿的酒不配给畜生洗澡么?”权势让牧珊恢复了镇定。她笑着摸了摸酒缸的边缘,发出一声破了音的狞笑:“那还是拿给你喝吧。看看这畜生的洗澡水,能不能冲掉你这一身狐狸精的骚味!”

    永馨宫的宫人早知道牧珊的手段,当即压着流羽的后颈向酒缸摁去,只教他整个头都埋进了桂花酒中。流羽蓦然奋力挣扎抽搐,却根本无法抵抗抓着他的鹰爪,氧气渐渐被抽空,辛辣刺鼻的液体从鼻腔倒灌入喉咙和脑髓

    ————————————————————————————————

    “咳咳咳!!”

    “王上,您没事吧?”身着铁甲的将领担忧道。

    “无事。”牧铮摆了摆手,痛苦地皱起了眉。他分明没有饮酒,鼻腔中却一股辛辣刺鼻的酒糟味儿,胸口亦是一阵喘不上气儿的憋闷。然而在场的边关将领和朝廷重臣还在等着他发号施令,牧铮只得强忍住难过,强作从容。

    与鸦族的这一场攻防战,接连打了一年,终于夺回了西南草原。其间牧铮多次感到不适,却从未想到是因为流羽的身子出了问题——也可能他曾有过如此的猜测,但最终因为心魔而可以忽略了这种可能。

    春去秋来,寒冬降临之际,鸦族终于退兵了。但牧铮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小憩,开春之后天气转暖,等待狼族的是一场更为严酷的战争,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就在牧铮雄心勃勃之时,他的身体却再也撑不住了。四肢酸软无力,时时都感觉到如蛆附骨的刺痛,如千万根牛毛细针扎进了皮肉中。然而掀开衣物,却不见伤口。

    牧铮秘密召了族内的御医,怀疑又是虫族的蛊术在作祟。然而褪去衣衫,那老御医一眼便看见了他肩后的狼族图腾,失声叫道:“王上,您何时标记了妃嫔,标记的是哪位妃嫔?”

    牧铮这才想起标记一事被自己掩了过去,老御医并不知情,便坦诚道:“一年前标记的,是一位人族男妃。怎么,此事与他有关?”

    “人族?”老御医皱起了眉,不满地看了牧铮一眼,喃喃道,“不合适,当真不合适。人族的身体太过脆弱,会牵连到王上的康健。”

    牧铮神色一正:“此话何意?”

    “老臣上一次在狼王身上见到图腾,还是五十余年前的事情了。”老御医眯起眼睛,勾画着牧铮背后肩胛上的淡红色狼头,“狼王一旦标记了自己的妃嫔,便会与那女子血脉相连。若一人受伤,另一人也能感同身受到苦楚;若一人欢喜,另一人也会身心舒畅满怀春风。这图腾起初是淡红色的,说明二人的感情尚且不深,感应也是很弱的。然而渐渐的,双方会被彼此身上散发的气味所吸引,羁绊越来越深,图腾的颜色也会慢慢变深等最终变为黑色,狼王与他的标记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数了。”

    牧铮听的胆寒,他万不愿与一个卑微的男宠同生共死。

    “那一年,标记了爱妃的狼王先一步走了,他的爱妃也在同一刻撞柱而亡。”老御医连声叹气,“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牧铮打断了他的追思:“那这羁绊,可有什么解开的法子?”

    老御医怔然道:“这倒不曾听说过。怎么?王上可是被迫标记了自己不中意的人?”

    牧铮冷笑:“岂止是不中意?他是个男子,与我并无丝毫情义。”

    “难怪,”老御医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须,“标记已经过了一年,却仍然是及其淡薄的红色。这一年中,王上是否再未与那人有过任何肌肤之亲?”

    “不错。”

    “果然如此”老御医不敢再与牧铮对视。有件事情,他实在是难以对年轻的狼王说出口,更何况这对于牧铮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此事便是,狼王与自己标记对象的相性是非常好的。身体万分契合,如天造地设的阴阳勾玉,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双方均能享受到寻常人无法想象的极乐。尤其是被标记的对象,每隔一年便会迎来一次发情期,非攀附于狼王身上而不能活

    但既然牧铮不愿意与那人血脉相连,被标记的对象又并非狼族人,此中又多了许多异数。细枝末节老御医便干脆缄口不言,只捡重要的事情讲:“我劝您还是去见一见这位被您标记的人族男子吧。您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不适,不过是他所受痛楚的万分之一而已。若他被折磨死了,您虽然不至于与他同死,但定然也会损伤元气。”

    一向杀伐决断的狼王,此时却烦躁地皱起了眉,追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彻底割裂这层关系吗?”

    老御医虽然不曾见过流羽,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人族男子产生了疼惜之心。需知要熬过被凶兽侵犯标记的痛楚,那人族男子必然爱狼王到了极点方才活了下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狼王对他却没有半点怜悯:“老夫虽然不谙朝政,但也知道此时正是鸦族与我狼族大战的关键之际,容不得一点疏忽。彻底切除标记的方法兴许有,但也注定是有损精元的法子。还望狼王以大局为重,将那人族男子好生将养着,哪怕权当是养着一只猫儿、一只鸟儿呢?您身体康健,才是重中之重。”

    牧铮闻之有理,便也不再争辩,只让老御医留心着切除标记的法门。

    而他自己,终于在半年之后,重新来到了流羽的面前,几乎没有认出这曾是于他榻上承欢的男子。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