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少年曾负凌云志(2/3)
沈弃去用过饭后再饮了一碗药,去问小二他房中那位公子可有回来。
齐怀文放眼望向一整片浊绿的水湖,幽幽道:“都长这么大了。”继而垂下眼跪到木板上,从木栏的间隙放它回了鱼塘,静静看他荡尾游离。
“嗯。”
可是也不及小二从他脸上再多看出些什么,他走得太快,小二回过身,便人的背影都找不到了。
那几年若细数起来,宁将军府甚至比皇宫对沈弃而言去得次数更多。他很熟悉宁将军府邸外种下的一列梧桐,树干两人合抱粗,夏日是清荫,秋季则满地的黄。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排半身深的树坑。烧干净的树干不讲,树根晒干还可作过冬的柴火用,如此一来倒也好解释。
岁暮天寒,彤云酿雪,漫大一个崇都,沈弃愈走愈慢,雪却下得愈发大了,这厢在转角将伞抽出,再抬眼,入目便是两伙拿着木棍的人,本为三寸地界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一齐凶神恶煞地朝这边望过来。
“都烧了,现在一眼望过去真是干净,都没那么烦了。”
崇都他呆过好几年,目睹过所有的繁华,又因常去接醉倒在声色场里的人,独自一人穿行过几乎所有人声鼎沸的街巷。
正一片只听得到雪花漱漱落在伞面轻微声响的死寂中忽得“噗通”一声,齐怀文与沈弃一齐应声去看脚边。是尾鲤鱼,个头不小,雪肤红顶,在木板上弹跳几下。齐怀文忽得笑了两声,挽了两下袖子,弯腰下去将它捧在手中,滑腻腻的触感极其真实。
他四岁时老神棍将他拉到房间中坐定,对他讲你母亲是齐国极有名的一位世家小姐,你父亲是个穷书生,可下得一手无人能出其右的好棋。二人因棋结缘,郎情妾意,因而瞒着小姐的父母发生了关系。你父亲后来赶考去,但再无音讯。春宵一夜有了你,你母亲借着丫鬟打点撑到你七月,可肚子实在瞒不住,你外祖父知道后,知道用药只能落得一尸两命,只得暗中助她生下你,生下当晚命人抛到郊外去。我提前在那处等了十天,将你抱了回来。
沈弃撑伞为他蔽着风雪,伸手拉他站起。
再醒天已是黑了一半,推开窗天边尽是乌色的云,送进窗的风中夹着风雪的味道。
?
沈弃止住步子停了一瞬,接着坚定地朝那人走过去。走近了以伞面庇护住唇直发白的男人,伸手拍掉他身上头上的雪,不费力的将他手送到唇边呵热。
小二说没有,今早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过,又问沈弃说您会功夫那公子可会?
这是个很怪的情形,但男孩依旧没有问。他从会说话那一刻,老神棍就开始教导他文章辞赋,他最早时需要读过三遍才可背会,老神棍虽不说,却在他读过第一遍后便将所有的书页信纸撕掉。之后男孩便习得过目不忘的本事。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等等,名字也在等你。”老神棍说。
可他们并不挣军火钱,偶尔摆个摊算命都要被捉襟见肘的穷人赖账。因此对着妓女小倌,对着满地牙牙学语的比他小不了几岁大不了几岁的尸体,对着雏妓,对着战死的士兵哭泣的父母,对着满城的烽烟,他们也只是看过。对着冲天的硝烟、血腥味与满地尸身腐烂气,也只是闻过。
他也没问过老神棍自己为什么没有,可他就是没有。
话没说完小二就见那冷峻的公子撑手跳过扶手往楼上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见一团黑影又一阵风的下了楼梯,定睛一看,身上多了件披风,手里拿了那柄剑鞘很漂亮的剑以及一把伞。
等再走过几条街,伤口裂得更狠,捏伞柄的指骨节已是泛白,他脸上神色倒是未变,想起些什么,抿唇沉思片稍,接着朝某个方向走去。
男孩接着就被老神棍并不多宽厚温暖的手牵着,奔赴下一个战乱地界。
“男孩没有名字。”
沈弃抿唇摇头。
老神棍对他不可谓不好,甚至没有一丝差处,那么个环境下从不让他碰脏活重活,不用担忧生计问题,二人间的话题最多只有日常的提问与回答。他一个乞丐养的孩子,衣着虽不华贵却干净,走在外面极知礼数,一言一行常被人认作小少爷。甚至闹出过几次好心人疑心老乞丐是人贩子,将他引去官府的笑话。每当哪个人夸男孩生得器宇轩昂仪态不凡,老神棍总要笑道露出霍了口的牙,只笑不说话。
他识事伊始就在现存的六国间兜转,被老神棍领着在正发生战乱、发生过战乱、将要发生战乱的地方游走。除去挣军火钱的,应是没有人比他们更嗅着战争的味走。
沈弃离开时将二十八骨的伞面撑起,手中剑未出鞘,身后留下一堆倒地不起哎呦哎呦声不止的人,以及一句令那些伤患满头雾水的话。
判断没出现偏差,湖上没烧干净的木桥上站着个人。
“那处书房又被烧了,”齐怀文将手从他唇边移开,指向一处同样是白色的荒地,眼中没多少神情,“就那里,我之前跟你提起过。都烧了,之前烧时救火及时,不少典籍被救下,这次想来不会那般幸运,百姓哄作一团进来就够他们受的。”
沈弃以为他与姑娘一起出去转,他伤口处又起了疼,药意也上头,便躺下睡了一阵等他回来。
老神棍与他无一丝血缘关系,他没有父母。
回去的建议再要说出口,却被方才站稳的人打断,齐怀文望向他,很恳切地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
小二忽得有些磕巴,拉他到个角落里提醒道就算是现在街上也不安分,齐国的旧人和新来的人因为商铺地盘的事多有冲突,晚上总聚在街上打斗,那公子若没个武艺傍身再加上一个人,想来不太好
那公子脸色很不好看,那天他来时正好小二当值,血淋淋一个人,方才那么大动作应是扯到伤口了。
?
男孩没有名字。
“回去”
大门也没了,雪下得很不小了,该是被烟熏黑的墙如今也被雪的白同化。沈弃跨过断壁残垣依记忆朝里走,走过回廊走过宁南堂曾经的禁闭室,走过宁小姐从前练武的场地,走过宁小姐追过来还蓝玉石步摇的院落,最终抵达那片湖边。?
“嗯。”
齐怀文望着他的双眼,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口中呵出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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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个人都会有父母,这个男孩问过一次,但也只有一次。
沈弃不懂他在搞哪出,可体察出些异样,只微垂眼皮又抬起,颔首示意可以。
不止没有名字,也没有居所,他自睁眼开始就随老神棍在几国间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