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 第67(2/3)

    妙儿轻声道:“娘子,您哭罢。把那些晦气全都哭掉,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她轻轻抚着善禾的头。

    扑通。

    善禾听了,便知吴天齐没有将她身世说出来,心中暗赞吴天齐妥帖,这厢回道:“方娘子安好。我姓薛,这是我两个妹妹,一个叫晴月,一个叫妙儿,与我一起回来的。”她顿了顿,“方娘子与吴坊主,很是相熟吗?”

    她逃出来了。

    朔风自河面扑将而来,将她们的发丝吹得凌乱。

    火中焚尽旧时我,莲为风骨叶为神。

    她看到官道尽头泊着一艘画舫,两名船夫正在岸边焦切等候着。善禾忙唤醒晴月与妙儿:“到斐河码头了!快醒醒!”

    梁邺生性多疑,且因之前善禾逃跑便受过吴天齐襄助,故而这次善禾出逃,吴天齐早早回了密州,只留下闻灯、闻烛在此安排布置。

    暌违逾三年,金陵早已大变。唯一不变的,大抵是秦淮河畔的六朝金粉,鸡鸣寺的千古钟声。

    善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见到善禾,那女子迎上来,笑道:“奴家姓方,你们唤我方娘子便好。”她推开门,一壁引着善禾等人进内,一壁温声道:“娘子们舟车劳顿,今晚好生歇一歇才是。听坊主说娘子是新寡,这才回金陵老家来的,亲人皆已过身。我私下想着,娘子既在此地安家,日后有什么,直接唤我便是。我就住在对门那户人家。”她指了指对门。

    善禾一壁哭,一壁点头。

    京都的一切隐在清晨的薄雾中,自承恩寺传来的晨钟沉沉回荡在斐河河面。船夫一声吆喝,破开轻薄笼罩的雾气,十一月底的冷风窜过来,冻得善禾直打哆嗦。

    善禾扶着晴月坐下,船女取来常备的药箱,慢慢给晴月处理伤口。妙儿肚饿,自去寻找吃食。善禾望了望桌案上堆着的、她们才刚换下的罗服,她心有所感,抱起衣裳,跑到栏杆边,将衣裳统统扔进斐河河水中。

    她们刚穿过一方天井,越过院落里的老梧桐,这会子拾级而上,面前是两扇镂了金鱼莲花的隔扇门。方娘子把门一推,宽敞阔落的正厅立时在门后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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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儿闻得动静,抱着三张薄饼跑过来,将善禾搂在怀里。

    梁邺抹掉泪。

    方娘子引着她们道:“这是间老房子,主人家去年搬去天杭了,因此空下来。你们三个女娘家的,在墙上挂几幅画,院里养几株花,便是过日子的模样了。”她又引三人往二楼去,脚踩楼梯哒哒地响,“二楼是四间房,两间窗朝着院子里,两间窗临街。依我的话,你们一人择一间住,另有一间,作浴房。如今十一月底,冷起来能把鼻子都冻掉了。虽说院子里有一间浴房,晚上沐浴后,还要从院里经过,没得吹风受寒,还是把浴房安排在二楼才是正经。”她先推开其中一间临街的卧室,“临街的采光透一些。这房子后面是你们的院子,前头则是一间商铺。坊主说,她预备另置一间小画坊予你,这间铺子就是了。”

    为什么……

    一口浓稠的紫血呕出来,洒在衾被之上。梁邺撑着身子,耳畔只有嗡鸣。荷娘吓了一跳,忙近前扶住梁邺,揽住梁邺的肩,她亦哭道:“爷,大爷,您这样,娘子看到了也剜心啊!”

    她们离岸边愈来愈远了。

    翻涌的河面凛出银光,浪涛吞噬掉繁冗的衣衫,迅速拍上船身。船之下,河水滔滔东流,滚滚奔向天际。

    天地万物皆宾客,独享人间第一春。

    那船女递来一只铜镜,朦胧模糊的镜面,早将她的脸照得畸变。善禾心底坠了坠,这模糊变形的脸,才是她啊。

    船行四日,方至金陵。

    她却觉得五脏肺腑如沸。

    方娘子笑道:“也算不上多熟,不过认识了三四个月,如今在她画坊里混口饭吃罢了。”

    善禾靠在妙儿瘦削的肩,哭得抽噎。

    画舫的掌舵人,是一对中年夫妻。接得善禾等人上船后,夫妻俩也不多问,男人自去掌舵,女人则将善禾三人领到船舱,指向桌案上的三套粗布衣裙。

    马车停在深巷,善禾三人依次下了轿凳,但见一容长脸的女子莞尔立在旁边,其身后伫着一只黑油新漆的窄门。

    于是,善禾脱下了遍体绫罗,解开了满头珠翠,换上了靛蓝粗布衣裙,穿进了千层底布鞋。昔日一握柔软乌顺的长发,如今只用两根再寻常不过的木簪子草草绾了个髻。昔日描眉敷粉的芙蓉面,如今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端的清减自然。

    “真是巧,”善禾忙笑道,“我亦是跟着坊主画画的。”

    她再也看不到了……

    一辆青幄翠盖车早早候在码头,接了三人往金陵城中驶去。

    为了不被梁邺的人发现,吴天齐选择的逃跑路线曲折偏僻,从昨夜到现在,她们已换了三次马车。如今眼前的画舫,是最后一次替换。等坐上画舫,她们便要沿着水路,一路往金陵去了。

    她吃了好多苦,真的好苦好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了。她心底澎湃着。

    先是供奉佛龛的香柜,右侧是成套的梨木桌椅,地上铺了层薄毯,左侧是一道木制楼梯,通往二楼,再无别的家具。

    从今往后,再不要看梁邺的脸色过活,再不必与他虚与委蛇,再不用给他当个免费妓子了。

    “我知道。娘子你的画,我们几个画师俱看过呢。”方娘子停下脚步,“那本《新编绣像长生殿》。”

    模糊的镜面上,又多出两张畸变的脸。晴月和妙儿一起揽住善禾,三人彼此相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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