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1)

    她端坐于一张雕花古木琴前,琴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能映照出她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我很少看到她有这种表情。

    如果问我,许娇矜是什么样子的,我应该会用“英姿飒爽”这个词,她并不温婉,也不柔弱,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策马扬鞭,弯弓射箭,哪怕是从政之上也是手段非凡。

    没想到许娇矜也会对着谁露出这种,一看就陷入爱河的表情,果然,爱的人不自知,旁人却一眼就能看明白。

    在她对面,是一个带着半边银色面具的前朝的旧人。

    也是废明帝当年的爪牙之士,说起来此人与江知鹤还有几分渊源,江知鹤是此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又荐给废明帝得了青眼,这才让江知鹤一步登天。

    此人正是废明帝身边的大太监,殷陆。

    我从前没有见过殷陆,传闻明德殿遇火,殷陆冲进火里救了当时的废明帝,这才有了后来权势滔天的殷大监,因此殷陆被烧坏了半张脸,如今一看,传闻似乎不假。

    殷陆身上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佩戴的那半边银色狐狸面具,这面具雕琢精细,银辉流转,但仔细观察,其边缘隐约可见斑驳的烧伤痕迹,不难猜测,面具下的容貌大抵是毁了。

    而未被面具遮掩的另半边脸庞,却是面容姣好,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即便是跨过了三十岁的门槛,也未能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线条流畅,阴郁秀气的眉眼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感,好似笑面虎。

    废明帝因失守中京而逃命之前,殷陆入狱走了一遭,许娇矜人都带着金吾卫去看营了,还连夜给我写信,要我冲破城门的时候,把殷陆从牢里面偷偷救出来。

    当年许娇矜差点被匈奴娶了,也是这位权势非凡的殷陆,硬生生把这事给搅黄了。

    他们也是前尘往事,颇有缘分。

    如今在所有人眼里,当年的大太监殷陆都已经死在牢里了,而事实上,殷陆却在许娇矜的郡主府过得好好的。

    他们看见我来了,许娇矜看了殷陆一眼,殷陆朝我行了个礼,就起身去帘子后面,从侧门出去了。

    “参见陛下。”许娇矜轻移莲步,至我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动作流畅而优雅。

    我微微抬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轻声道:“免礼。”

    随后,我自行寻了个舒适的座位坐下。

    许娇矜见状,轻轻一笑,摇动手边精致的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在殿内回荡开来,随着铃铛声的落下,殿外等候的侍女们仿佛得到了指令,一个个鱼贯而入,步伐轻盈而有序。

    她们身着统一的侍女服饰,色彩淡雅,动作整齐划一,手中托着各式精美的甜点和茶具,逐一摆放在案几之上,每一件器皿都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华。

    甜点的香气与茶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之中。

    我最近其实没什么胃口。

    “陛下圣恩已下,臣感激不尽,定然不负陛下信任。”许娇矜开口。

    “朕此来,便是为了此事,想必表姐已然知晓,今日上朝,中书令丘元保参了司礼监掌印一本,参的是私造军火的罪名。”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丘元保亲自上场,可真少见,”许娇矜敛眸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

    “宫里宫外都知道,前脚陛下与江督决裂,此时陛下想来是在气头上,丘元保可真会挑时候,身为臣子,不替陛下解忧,反倒让陛下更不快了。”

    我扶额,抬手止住了许娇矜的话头,“不必如此试探朕,朕不是为了私事来的,此来是讲公事的。”

    “臣谈的便是公事啊。”许娇矜抬眸。

    “这案子交给你,”我看着许娇矜,“朕只想要一个真相,你尽管放手去查,旁人拦不得你,这事办好了,时机成熟之后,朕许你去北境称王。”

    我反手就给许娇矜画了个大饼。

    许娇矜很显然不是很吃饼,她无所谓地笑着说,“陛下有何忧虑,臣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许娇矜不吃我画的饼,我顿了顿,道,“办案归办案,只是,需得少动刑罚。”

    想了想,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我补充了一下,“江知鹤身子骨弱,别对他动用审讯的那些个手段。”

    真不是我双标,江知鹤的身体真的很不好,这不是段日子听说又病了,更何况许娇矜的手段狠起来那可了不得,我总得嘱咐两句。

    闻言,许娇矜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好似心领神会道,“臣谨遵圣旨。”

    我一听她的语气,我就知道许娇矜肯定误会了什么,我头疼地说:“也不可徇私。”

    许娇矜笑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只负责查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罢了。”

    她的话术滑得跟泥鳅一样,我更觉得无奈了。

    47

    我与许娇矜的交谈,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尾声,我起身离开,对许娇矜说不用送了。

    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在巍峨的朱红大门之上,一块崭新的牌匾被庄重地悬挂起来,其上镌刻着烫金大字“长宁郡主府”,字迹苍劲有力,牌匾之下雕花横梁,与牌匾相得益彰。

    尽管府内有地暖,暖意融融,但门外却仍是春寒二月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意,仿佛冬日的余威尚未完全退去。

    一阵阵寒风不时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阵寒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与清冷,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身影。

    竟是田桓,

    他静静地带人站在门槛之外,红衣如火,怀中的金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而神秘的光芒。

    我停下脚步。

    “参见陛下!”

    田桓见我出来,一愣,即刻跪下。

    “何事求见。”我低头看他。

    很浓的血腥味,面圣之前怎么可能不洗漱一番,否则就是君前失仪了,既然这都遮挡不住的血腥味,恐怕是田桓受了罚。

    仔细一看,田桓的脸色说是惨白也不为过了。

    江知鹤罚了他?

    我叹了口气,其实,为什么罚田桓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是江知鹤病中还能罚了田桓,此刻田桓跪于我面前,难道江知鹤觉得我会就此消气?

    田桓马上磕头:

    “求陛下开恩,督公病榻之上,求见陛下一面!”

    闻言,我一愣。

    从前我一定会马不停蹄地冲过去守在江知鹤的病榻之前,哪怕是公务缠身,夜里我也会过去陪他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我是君,他是臣,君王岂是臣子想见就能见的。

    “江知鹤病了就去找太医,”我冷冷道,“寻朕做什么。”

    田桓脸色一白,“督公……一直喊着陛下,病情反反复复,太医说,大抵是心绪不平、郁结于心,督公实在是、思念陛下……”

    这话就像是田桓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我顿时有些想笑。

    江知鹤想见我,但是这个“想”,我觉得更像是不得不见我的感觉,并非是出于内心,而仅仅是出于形势所迫。

    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力去见江知鹤。

    不是我不想见他,只是我不想再被他设下的重重谎言网住。我们之间好像已经被他竖起了一道屏障,永远都充斥着距离。

    在我从前的设想里面,如果真的入爱河,应该是一件很幸福快乐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想到,原来爱也会让人觉得痛苦。

    我怀疑江知鹤,怀疑我们之间的过去,甚至怀疑我爱上的可能都不是真实的他。

    人心太难测,真真假假,我实在是分不清了。

    我对他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根深蒂固,长成参天大树,而且在江知鹤面前,我已经做够了很长一段时间,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傻子了。

    爱情使人如此盲目啊。

    我现在才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我自然不可能被田桓一叫就走。

    “你还不若回去照看你们家督公,否则叫朕打杀了你,岂不是枉死?”我平静地说。

    “陛下!”田桓的声音颤抖而坚定,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没几下,额前已是一片鲜红,鲜血顺着脸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的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恳求和决绝,仿佛要用这血肉之躯,磕死在这让我回心转意,去见江知鹤。

    “求陛下开恩!”

    田桓再次恳求,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四下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就只有田桓那沉重的磕头声和鲜血滴落的声音。

    我看了田桓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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