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1/1)

    毫无征兆地,喻绥嘴唇触上另一片温软,熟稔入骨的冷梅杂着药香铺天盖地从交接的唇缝里渡过来。

    喻绥半眯着桃花眸。

    他这算是……被人轻薄了么。

    海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喻绥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苍白的脸,很近,长卷的睫毛差点就要扫到他的眼睫。

    沈翊然的脸近在咫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喻绥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团乱麻。

    他不应该在禅房里,在榻上,盖着被子,安安静静地养伤么。

    吐了血,用了灵力,烧了一整夜,身体亏空得像一口被舀干了的井,连个最简单的清洁术都捻不成形。

    他怎么能下水?他怎么能到这儿来?

    他怎么……

    喻绥伸手,手掌抵在沈翊然的胸口,施力,推他。

    很久,喻绥先偏开了头

    沈翊然的身体在那股推力下后仰了下,又本能地凑过去,眉心的结拧得更紧了。

    喻绥的手还抵在沈翊然的胸口,手指蜷蜷,到底卸了力道。

    不推了。

    沈翊然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揽着喻绥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寸。

    喻绥皱眉,沈翊然在发抖。

    抖什么呢,他方才也没真用力推啊……

    水下的红交织在一起。

    两滴血滴进了同一碗水里,从边缘开始交融,红色和红色之间没有界限,衣摆在水流里缠绕着,打着旋儿,绕在一起,解不开,也不想解了。

    大红色的衣袍在海水中缓缓飘动着,像两朵开在深渊里的花,红得浓烈放肆,仿若在赴一场准备了很久很久的约。

    很久,喻绥先偏开了头。

    他的嘴唇离开沈翊然的时候,那缕温热而细的气息断开,海水的冷重新涌上来,封住喻绥的嘴唇,封得严实,一丝缝隙都没有。

    沈翊然睫毛颤颤,眼皮跟着动,他嘴唇无意识往前追了追。

    喻绥下巴往后撤了半寸,沈翊然追了个空,蹭到了一小片被海水泡凉了的皮肤。

    喻绥的手在沈翊然的肩上轻碰了下,力道不重,像在提醒一个走神了的人,往上游。

    沈翊然的手从他后脑勺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手指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像几根被水泡软了的线,搭在他肩上,随时都会被水流冲走。

    沈翊然用仅存的力气推了喻绥一把,指尖掐进喻绥肩头的布料里,掐出几个深深的褶皱。

    他想把喻绥先推上去,推到他够得到光的地方,海面以上,浪花打不到的安全的地方,自己再休息一会,攒够力气再往上走。

    喻绥当然没有动。

    沈翊然烧了一整夜,吐了血,用了灵力,在禅房里昏睡了几个时辰,又不知道怎么追到了苍鳞海,换了婚服,戴了面具,站上了祭台,在喻绥坠海的那一刻跟着跳了下来。

    喻绥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正在努力推自己的手,转过手臂,从沈翊然的背后绕过去,扣住了他的腰。

    婚服的布料在水里摩擦了下,耳畔尽是沙沙声。

    沈翊然呼吸乱了,手从喻绥的肩上坠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没有再推了。

    喻绥带着他往上浮。

    水流把两件婚服的衣摆吹得飘了起来,大红色的布料在海水中翻卷着,衣角在水里打着旋儿,绕在彼此的腿上,缠在彼此的手臂上。

    光越来越近。

    喻绥眯了眯眼,眼眶被刺得发酸。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稳住了身形,没有被浪冲走。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喘得很急。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氲着来不及换气的慌张,像一个人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了,喉结上下滚动着。

    吐不干净的血让沈翊然的呼吸湿漉漉的,他侧过脸,闷咳得身子都往下坠了坠。

    沈翊然的手潜意识地搭在喻绥的腕骨上,不肯放开。

    喻绥低下头。

    沈翊然的脸上全是水,海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滴的,似是连水滴都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

    珠水顺着眉心往下淌,滑过鼻梁,人中浅浅的沟,闯进沈翊然嘴角,又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走,最后没入领口被水浸透了,皱巴巴的红色布料里。

    沈翊然没气力躲水滴,他就闭着眼睛,靠在喻绥怀里,喘一口咳两声,咳完了又喘。

    喻绥把他往上托了托。

    手掌从沈翊然的背后滑下去,扣住人细瘦的腰肢。

    不知是不是喻绥的错觉,他总觉得人在被自己揽住时咳得愈加烈了些。

    喻绥把沈翊然拢进自己的怀里,臂弯收紧,贴着他的脊背。

    喻绥掌心贴着沈翊然被海水泡得冰凉单薄的脊背,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椎,抿唇自指尖淌出了个温身咒。

    许是忽冷忽热折磨的,沈翊然抖得更厉害了。

    喻绥思索几秒,还是没收回手,就静静贴着。

    四周安静下来。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头顶上方的天光从海面上透下来,晃动着,把礁石照得忽明忽暗。

    喻绥一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边等着沈翊然缓过气来。

    桃花眸扫过那些耸立在水中的石柱,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表面刻满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

    石柱之间连着拱形的廊道,廊道上也刻满了纹路,有的地方还能看出是花鸟的形状,有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坑坑洼洼,被海水咬过的痕迹。

    喻绥记得自己方才是带着沈翊然往上走的。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脚底下踩着长满了海藻的礁石,头顶上是晃动着的天光,让喻绥有种自己和人是在往下走的感觉。

    喻绥还是第一回见海底宫殿。

    石头是灰黑色的,沉沉的,像一块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棺材板,潮湿又腐朽。

    廊道很深很暗,看不到尽头。

    祭品都会到这里来么?

    那些从崖壁上被推下来的孩子,穿着红衣的少年,抱着哭成一团的夫妻,他们坠进海里之后,也是被水流带到了这个地方,站在这片滑溜溜,长满了海藻的礁石上,看着像棺材板一样的石柱和廊道么?

    周遭是水,却可以呼吸。

    喻绥光想想都觉得压抑。

    他左右环顾了下龙神的地盘。

    喻绥吸了口气,这地儿不需要避水诀也能呼吸,海水被挡在外头,隐着潮乎乎的空气。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喻绥在心里啧了声。暴殄天物。

    他的思绪飘了一下,想起了他儿子。捡来养的小鲛人……阿湛被抓上岸之前,也是住在这样的宫殿里么?

    天天住在跟棺材似地地儿难怪刚开始领回去话也不说。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赤焰那厮但凡有点心,都会好好看护他儿子的吧。

    喻绥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接着去看怀里的人。

    沈翊然的呼吸浅了很多,不喘了,仿佛连呼吸都变成了件费力的事情。

    他的眼皮半阖着,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完全阖上。

    喻绥咬牙,后槽牙磨了磨,他嗓子哑了,不知是呛了海水还是别的什么,“沈翊然。”

    喻绥没有给他留退路

    沈翊然身体动了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人的低唤收进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里,“嗯…”

    沈翊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成被冲淡的茶色,瞳孔里洇着水光,亮晶晶的,似春雨洗礼下叶面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仰脸望着喻绥。

    喻绥被他盯着,心里头悬的疑惑浮出水面。

    他想起来了。

    囚车里的打量,庭院里隔着满庭院的红衣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的注视。

    从头到尾,从囚车到府邸,从府邸到祭台,从祭台到海里,一直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

    是沈翊然。

    喻绥的嗓子更干了,氤着磨人的涩意。他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能走么?”

    沈翊然怔忪,他仔细瞧着眼前人,看得很慢,确认喻绥是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不能。”

    喻绥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这他妈谁能不多想。

    喻绥的心跳分明快得很,嘴上却没留情,开过刃的刀,很钝地慢慢磨着磨着就把皮磨破了,“不能还下来做什么?”

    喻绥说话时眉头拧着,明明心里已经软了,嘴上却还要硬撑着,“仙君是专程下来给人添乱的么?”

    沈翊然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咳嗽压回去,用吞咽的动作把咳嗽带出来的腥甜的东西一道堵在了喉咙深处。

    喻绥听见他愧疚又自责地说:“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

    沈翊然怕说了会又被当成添乱,把人推远,“我方才以为你……”他停了下,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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