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年年雁(二) 谁要他?(1/1)

    年年雁(二) 谁要他?

    知?柔无言, 转回背,长靴在草地上踏过,窸窣作?响。

    恩和把蓍草丢在一旁, 大?步跟上去:“其实是额吉让我来喊你的。”

    辉光将少女的身影沁润,她现在的打扮,越来越像一个草原人。那拢北璃长袍穿在她身上, 修长笔挺, 玄色的刺绣腰带箍其腰枝,上边儿没有别?物, 只挂了一把短刀。

    随她走路的韵律, 短刀在她腰下一落一起。恩和眼睛跟着它动,心里想着,他与宋知?柔第一次相遇, 它便在她身上,好像是她十分珍视之物。

    听见乌仁图雅,知?柔站住脚,睇他一眼:“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的公主不吃东西,快死了。”恩和不动声色地调开目光。

    知?柔嘴角弯起来,嗤笑了下:“胡说, 我昨天才见过她。”

    自引蛇一事过后,怀仙见到知?柔, 多少有些心亏。离京两年半,到草原也有整整九个季节,可她在那些贵族女眷中,地位并不高,论受欢迎,还远不如知?柔。

    可汗对她亦不爱护, 除了从京师带来的人和财产,她实无一可用?。想寻个能说话之人,又?不愿放下身段,与那些婢子推心。

    前几日,怀仙便在可汗醉酒的时候,壮着胆子,开口?称她要归家,求可汗准许。

    于政事上,两国才刚打完,说起来还是他们?背约在先,若非汉人皇帝不兴战事,恐怕今年战火也要烧过来了。

    所以草原上下对这个形同?摆件,又?形同?人质的公主,态度很悬浮。大?多时候就是晾着,偶尔哄一哄,把人留在王庭便是,至于她高兴与否,没有人在意。

    昨夜,怀仙当着许多大?臣的面,在王帐里跪了半个时辰。可汗只当她又?闹性子,一笑而过,还派人为她添衣,恐其着凉。

    怀仙气得发?晕,今早起来便不肯进?食。乌仁图雅与十七王子的生母都去看?了她,叽哇讲了好久,她敷衍地点一点头,却?是一个字也不曾入耳。

    “谁胡说?”恩和皱一皱眉毛,是鄙厌的语气,“她把父汗赏赐给?她的女奴都赶了出来,吃的也扔。浪费。”

    知?柔拨开半身高的杂草,有些明白:“乌仁图雅想让我去劝?”又?笃定道,“她不会听我的。”

    很奇怪,来北璃这么?久,怀仙的脾性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知?柔自认不小器,却?也不大?度,她有点儿记仇。怀仙待她不善,她冷漠应之,时间一长,分明是同?国的情谊,却?如陌路。

    恩和轻轻一笑,他的声音像圣湖中的流水,纯净清冽,说出来的话也很幼稚:“你去骂她就行?了。”

    经过父汗与公主的几次交锋,他算发?现了,这个燕公主吃硬,不吃软。同?她细声软语是没用?的,要教训她。

    知?柔听了,没忍住笑了出来,隽秀的眉棱微微一弯,睫羽轻簌,那样瑰丽的颜色在她脸上,明媚得有些惑人。

    “她是公主,我可不敢骂她。”

    恩和目不转睛地看?着知?柔,仿佛是天性,他不懂何为失礼。

    对她的话,他是不爱听的,那个燕公主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暗哼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宋知?柔怕过谁吗?”

    话音甫落,知?柔慢慢顿住脚。

    晚霞下,她的眉宇显得格外浓重,仿佛叠了一层粉色的墨,眼眸深邃,有荧荧星火,叫暮色一摇,她的相貌实在很漂亮,此刻还有点少见的温柔。

    恩和方才所言,知?柔觉得熟悉,好像谁也对她说过,却?想不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周围不是这样的环境,身边人也不是恩和。

    久违的愁思泛上心坎,知?柔没再回声,算答应了。

    风压过草叶,原始的气味从各处钻来,天穹很低。恩和走在知?柔后面,他太高,肩又?宽阔,几乎把她完全藏住。

    “所以你的心上人,他是谁?”他又?提起。

    知?柔瞧他是没完了,随口?说道:“你不认识。”

    恩和暗忖,草原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须臾,视线又?垂到身前那副腰上,从他的视野,暂时看?不见她的短刀。

    他默了默,张口?:“是你们?燕朝的人。”

    前面的影子没说话,也没有停步,直向木桩旁边的马儿走去。

    恩和不知?是庆幸地笑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话说出来是揶揄的:“什么?样的男子,分开两三年了,也能叫你念念不忘。”

    知?柔闻言有些诧异,她大?概不会用如此说辞来表达她的情感。

    她翻身上马,视线居高临下地斜过来,似乎笑了下:“王子如今还会说‘念念不忘’?”

    很快眉眼就没再看他。

    真?正?的男女之情,知?柔还不明白。只是她青涩而坚定地认为,她是有点喜欢魏元瞻的。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为了跟知?柔的谈话不被旁人听懂,恩和向苏都学了她的语言。他本就会一些,他的养母是汉人。

    见她避而不答,恩和因嘲弄而剔起的唇角渐渐归平,跨上马背,安静地踱在后头。

    春天的日落漫长,知?柔最喜欢这个时辰,抛开一切,只说美景,她甚而有些许眷恋。

    晚风扑面,知?柔拂了拂散碎的头发?,勾去耳后,想起景姚应该要去帐中找她吃饭了。再次回到北璃,与她亲近之人还是她。

    知?柔手腕微转,正?待掣紧马缰,怎料恩和驱马上前,靠近她时,他稍一斜身,长臂拉过她的缰绳,两匹马便被动地贴近了,前半部分近乎挨在一起。

    动作?一气呵成,知?柔只见他的身影偏过来,下一瞬,他就端直脊梁坐在马上,手里拽着两条缰。

    他总有法子令人感到意外,知?柔敛眉,听他道:“宋知?柔,和我比一场吧。”

    氤氲的光斑在恩和脸上晃荡,知?柔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赢了,你明日和我一起去集会。”

    知?柔心中哂笑,面上却?考虑地问他:“你输了呢?”

    她与恩和经常比试,苏都说,他把她当男人,当对手。

    知?柔深以为然。

    恩和想了一会儿:“我让敖云给?你劳动一月。”

    当初,恩和偷潜入燕,敖云和木希乐尾随。在梁城,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知?柔。

    敖云对她的偏见就从那时开始。

    知?柔刚抵草原的头几个月,因为恩和的缘故,敖云才同?她搭话,话题的中心只有一个,他们?的十九王子。

    后来知?道她是姑娘,敖云惊讶了很久。

    再后来,得知?她曾混入军营,战场上帮着燕军,他对知?柔的态度急转直下,每每见了她,都要用?北璃话咕哝一句:叛徒。

    已?经半月不曾和敖云打过照面,知?柔的记忆里都快忘了这人,被恩和乍挑起,她轻蔑地哼了声:“谁要他?”

    有如这种时候,轻易能看?出来她稚气未脱,没有因为长期蛰伏而失去锋芒。

    知?柔抬了抬眉,眼睛里光彩流溢:“你输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若有一日我落了下风,碰到你,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她至今忘不了在肃原城,被人挟制的感受。上回遇到的是苏都,如果下次,碰上恩和呢?

    她虽不信他们?,但承诺一言,有总比没有好。权当赌一把,赌他们?北璃也有重诺之人。

    恩和一双深眸沉静地望着她,不显情绪时,那双眼睛总带着点危险。

    她是又?打算要走吗?恩和想不明白,这里除了王庭,哪一点不好。她但得闲暇,定会来此处休憩,到日落才归,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喜欢?

    转念复忖,如再遇战事,她在对面阵营,他的身份,绝不可能让她。

    其实先前她随军南下,若没有跟着苏都,他都很难保证会不会留她一命。他享受有对手的感觉,可是沙场上,对手的命不及袍泽。

    恩和手中的缰绳不觉挽紧一分,清朗的眉目稍蹙:“这不公平。”

    他要的只是她集会现身,至于别?的,她若不愿意,他难道还会勉强她吗?

    知?柔观他多时未言,大?约猜到他不会应,是以眼下听了,没什么?表情,只丢给?他一句:“你说要和我比试,也没问过我乐不乐意,这难道公平吗?”

    恩和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她不是。

    比较马术,于知?柔而言,本就不算公平。

    恩和仔细思索知?柔的话,言语上,她好像永远是活跃的,他反驳不了她。

    少顷,那张英俊的面容绽开一丝浅笑:“好。”松开缰绳,微微调马。

    恩和看?向东面,下颌略点了点,对知?柔道:“赤那湖为界,不许抵赖。”

    正?要走马去林中作?为起始,她忽然说:“等等。”目光定在他的坐骑上,“我要和你换马。”

    恩和折眉,她又?是什么?路数?

    她有“旧迹”,坑骗他不是一回两回了,他长记性。

    却?不想知?柔挑衅的本领年年见高,她腰背直正?,眉头略微一扬。

    “你不是说过,赛马不仅靠马,也靠人。听闻它随你上过战场,是战马。我想看?看?能够得胜,到底是马好,还是人有本事。”

    恩和气笑了,视线在马背上落了片刻,重新盯回知?柔面庞,端详她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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