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敲三下(1/1)
敲三下
老周的住处在一处城中村。
这地方在江城北边,是城市发展中被遗忘的角落。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白天都晒不到太阳,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上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污水。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狗叫和孩子的哭声,混杂着油烟和霉味。
老周住在最里面一栋的四楼。那是一栋四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砖头。楼道狭窄逼仄,堆满了杂物,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的房间是个单间,月租三百,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和浴室都在走廊尽头公用。
蹲守的民警换了两班。
第一班是刑侦队的小刘和小王。他们从第一天晚上八点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窝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窗贴着深色膜,停在巷子口对面的路边。两个人轮流盯着巷子口和老周那扇窗户,不敢眨眼。
第一天,没人来。老周一整天没出门,中午吃了一桶泡面,晚上又吃了一桶泡面。他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然后熄灯睡觉。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老周下午下楼买了包烟,在小卖部跟老板聊了几句天气,又上去了。小刘记下了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三分,六分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口始终平静。老周的作息极其规律:上午睡觉,下午发呆,晚上看电视,十一点熄灯。他几乎没有访客,也没有电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六天晚上,彦榕来了。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黑洞洞的巷子。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垃圾、污水、还有廉价食物的油烟。她皱了皱眉,但没有退缩。
“第几天了?”她问旁边的民警小刘。
“六天。没动静,老周每天就那几件事,没有任何异常。”
彦榕点点头,走进巷子。
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照不了多远,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脚下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她小心翼翼地绕开。两边的自建房紧紧挨着,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高声打电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走到老周那栋楼下,她停下来。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大嘴。她没有上去,而是站在楼门口,靠在墙上,等着。
夜风很凉,吹得旁边堆着的塑料布哗哗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后来被主人喝住,安静了。
时间过得很慢。
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分,巷子那头出现一个人影。男的,中等个头,穿着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楼门口,停下来。
彦榕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个人没看见她。他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他站在那里,站了足足一分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敲门。
三下。咚。咚。咚。很轻,但有节奏。三声之间间隔均匀,像是暗号。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老周探出头来,往下看。
那个人抬起头。路灯照在他脸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一根一根服帖地往后倒。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带着笑,那种笑很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但眼睛深处有一丝冷。
吴德明。
老周没有说话。他缩回头,关窗。
过了一会儿,楼道的灯亮了。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很慢,一步一步。
吴德明站在门口等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
彦榕从阴影里走出来。
“吴德明。”
吴德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像是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还笑了笑。
“彦榕。”他说,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沙哑,“久仰。”
彦榕看着他:“你知道我?”
“知道。你回来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朵白玫瑰,是你放的?”
“对,我放的。”
“为什么?”
吴德明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点诡异:“因为我想看看,那个查了十年的人,是什么样子。你姐的事,我知道。你回来,我也知道。那朵花,算是打个招呼。”
彦榕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姐?”
吴德明沉默了两秒,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认识。但我认识杀她的人。”
彦榕的指尖微微收紧:“老刘是你的人?”
吴德明点头:“我让他去的。”
彦榕的呼吸顿了一下:“是你让他杀我姐?”
吴德明摇头:“不是。我让他去谈判。那个姓宋的小子怕她乱说,我帮他摆平。但老刘手重了。”他顿了顿,“我很抱歉。真的。她不该死。”
彦榕看着他:“那些孩子呢?”
吴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彦榕捕捉到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什么孩子?”
“别墅里的那些。被关着、被卖掉的。他们该不该死?”
吴德明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远处有猫叫,很尖,然后消失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冷:“你查得挺深。”
彦榕没说话。
吴德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赏?遗憾?还是别的什么?“彦榕,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那你告诉我。”
吴德明摇头:“没那个必要。”
他转身,要走。
彦榕没有拦他,但她开口了:“吴德明,你跑不掉的。刘建国死了。郑国华死了。宋建国死了。你的三个朋友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吴德明没有回头:“也许吧。但今天不是。”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彦榕站在原地,没有追。
楼上传来老周的声音:“彦老师。”
她抬起头。老周站在四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她。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你不追?”
彦榕摇头:“追不上。他来之前就想好了退路。巷子那头通向哪里?”
老周沉默了几秒:“通到后街,有个停车场。他肯定有车等着。”
彦榕点点头:“他知道我在。”
老周愣了一下:“他知道?”
“他故意的。他来,就是想让我看见他。”
老周没有说话。
彦榕转身,走出巷子。
巷子口,陆沉的车刚停稳。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焦急:“人呢?”
“走了。”
陆沉愣了一下:“你没追?”
“追不上。他故意来的。”
陆沉看着她:“他想干什么?”
彦榕想了想:“他想告诉我,他在。他在等我去找他。”
陆沉默了几秒:“那你去吗?”
彦榕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沉沉的天,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去。但不是现在。”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彦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吴德明的那句话:“我让他去的。”老刘杀她姐姐,是他指使的。不是宋建国,不是老刘,是他。吴德明。
他是那张网的中心。郑国华、刘建国、宋建国,都只是网上的节点。那些孩子,那些被卖掉的、被杀掉的,都是这张网的猎物。而她,十年前就踏进了这张网。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夜色沉沉,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
那座城市在黑暗里沉睡。但她知道,有人醒着。在某个角落,等着她。
陆沉开着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老周那边,明天再审一次。”
彦榕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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