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自小所受儒家仪礼皆在言女子应当柔顺贤德，主后宅内务，与男子各司其职。
话刚出口，就被温氏打断了，只见她轻笑着，笑容却和以往都不同，透着些他形容不好的意味。
“还有武皇那般杰出的娘子，着实令人钦佩！”
崔颐简直是天下最不会说话的人了！
相比于以前未成婚的时候，如今要吵闹许多，但崔颐却并不觉得吵闹，甚至还会有种置身春日的暄妍蓬勃感。
尽管清流们知道官家爱重贵妃，欲先立贵妃为后，再立其子三皇子为储君，中宫嫡子为太子，那便名正言顺了。
温氏口齿的伶俐超出了崔颐的预想，面对这样的辩驳之法，他竟一时无法反驳。
好欠扇的嘴巴！
抬眸，崔颐看向温氏还有些湿漉漉的发尾，知道她已经早早浴身完了。
吕相一派拥护贵妃为后，是为后党。
然清流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这是官家的意思，但还是秉持着自己遵从了几十载的儒礼规矩，坚持自己认为的是非对错，坚决反对官家立贵妃为后。
直到今日，这场争执还未罢休。
见崔颐仍旧顽固迂腐，月安也不客气道：“什么是天理，天上神明定下的才是天理，人定下的算不得天理，更是可以更改的，等哪天崔郎君能让神明现身世间下达这所谓的规矩，我自当遵从，若不能，那便只是人言。”
这便是崔颐一直以来所领受的教导，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声音。
崔颐觉得自己好像捅了一个马蜂窝，只那么轻轻一下蜂子全涌出来了，将他叮得满头是包。
但此刻放在温氏身上，崔颐哪哪都觉得不对，那笑那柔语仿佛都淬着刀锋，入耳后尖锐无比，直将他听得面色窘迫。
在崔颐看来，清流们的坚持也有一定的道理，一个做过乐伎的女子，做国母到底是有些不妥的。
男子浴身总是很快，月安才染到第五根手指，崔颐便头发湿漉漉出来了。
“这是前几日我回家二哥送我的，我还没看完，不过那有好几册，若是崔郎君感兴趣借与你看几日也无妨。”
月安冷哼道：“辩不过便说我是诡辩，这就是崔郎君的君子之风？”
被如此评价，月安并不觉难堪，反而傲然扬着下巴道：“便是如此，又怎的？”
崔颐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跟手段，连两人约定好的面子规矩也不顾了，径直拂袖离去。
崔颐瞬间觉得自己养了十八年的气都收不住了，开始微微气喘，话语艰难道：“女子以柔顺为美，不以强辩为能，温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没有公鸡打鸣，天上的太阳便出不来了？”
崔颐移开目光，清清浅浅地嗯了一声便去浴房了。
崔颐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背也有些凉飕飕的。
“温娘子也喜欢看游记？”
温氏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诱发了崔颐于朝堂上的纷争，此地没有外人，崔颐口风便松了些，神情严肃，话语透着不赞同。
踏出房门时，崔颐心中便在想：
手中游记被攥出了褶皱，一个你字重复了好半天，最后只能来一句：“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清流一派则认为贵妃曾没贱籍，尽管在与官家相遇前便已经脱籍，但在大部分清流眼中还是身着污点，这样的出身为妃妾已是勉强，怎可为皇后，母仪天下？
“这个大，定能结出网来！”
他与温氏，果真是不堪为夫妻！
但从今日开始不同了，因为他身边多了个心思有些离经叛道的温氏。
尤其官家体弱，头风不时发作，贵妃便在官家的许可下参政，以后妃之身干预朝政，野心日显。
他于书房中收拾自己书册，准备明日搬出来晒一晒，偶尔经过窗子，就看见温氏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遍寻蜘蛛，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嗓子眼里仿佛堵了块石头，吐不出咽不下，难受得崔颐脸色发青。
崔颐到时，月安正伸着两手让绿珠给她染甲，凤仙花汁都被碾碎调配好了，就要上手了。
崔颐听得蹙眉，不止是几月前，就算是如今，朝中都在为官家要立贵妃为后的事争执不休。
笑分明是一种善意，轻缓的语调也应当是柔和无害的。
“荒唐，官场上的事本就是男子的活计，女子插手本就有违天理。”
想来是抓住了蜘蛛，崔颐远远地就听见温氏惊喜的话语声。
若立贵妃为后，三皇子为储君，日后官家龙御归天，怕迎来又一个吕武。
“你这是诡辩，我不与你分说。”
稳住心神，月安头脑清晰了些，在说话前忽地笑了两声。
因为生气，月安面颊都开始热起来了，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不然与人吵嘴的时候是必输的。
听得久了，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反驳他，父亲与母亲也从未同他说过这话不对，渐渐便成了道理。
今日难得崔颐话变多了，月安也来了些攀谈的兴致，与崔颐一问一答道：“自然是李唐，尤其是他们的皇室，最精彩了！”
月安差点又被崔颐气笑了，说不过她就开始拿《女诫》来训导她，可她从不吃这一套。
凤仙花汁鲜艳，映衬得少女葱白的手指愈发雪白莹润，肌骨生光。
“牝鸡司晨？”
“怎么，崔郎君不会以为太阳是公鸡叫出来的吧？”
因为头发未干，崔颐没有急着去安睡，而是到了书案前，随手拿起了案上行的书卷翻看。
来了崔家，月安平时说话的人都少了，除了绿珠外，也就能跟徐夫人说上几句。
听温氏说也读史，崔颐又来了些兴趣，眸光清亮问道：“温娘子最喜看哪朝那代的史书？”
“这也是人言，我才不理，女子本就不是一种模样，若这世道公允，女子和男子一样可读书做官，我相信天下自有千千万万个娘子能在官场做出功绩，名垂青史，而不是如崔郎君所言那般只能困于后宅忙于内务琐事，贞顺柔德。”
“则天武后，弄权摄政，总归是牝鸡司晨，怎可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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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安是个大方的，若崔颐这么有眼光借他瞧瞧也可。
见崔颐进来，月安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道：“崔郎君来了，请自便吧，我今日都收拾好了。”
月安本是高高兴兴同崔颐闲叙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上来便给她气着了。
月安染到另一只手了，正举着被纱布包裹着的五指，听到崔颐询问，她应声答道：“是啊，我不爱看那些个晦涩肃穆的经义，除了史书外便是这些几载山川风貌的游记有趣些。”
翻看了几页，崔颐看得津津有味，颇感兴趣问道。
将明日要晒的书册整理好，崔颐又在书房内自己跟自己对弈了一局，等温氏那边对月穿针的环节也结束了，他才他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主屋去。
“快把它关进匣子里，别让它跑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