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2)

    半晌,王玉英艰难开口,略带亏欠:“郑扬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有听说尊公数年前驾鹤,未能即时衔哀致慰,实属抱歉。”

    少顷,郑扬之接话:“你有你的难处。”

    他语气太和煦,王玉英闻言只敢盯着桌面。

    “其实是我娘亲先见背,灵柩在堂,不过五日,爹爹亦于睡梦中安然仙去。”郑扬之突然主动向她倾吐。

    世上鲜少见到这种一生一世,生死相随的夫妻,王玉英不禁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今闻伯父伯母,方知此诗非虚言,乃人间至情。”她看向郑扬之,“二老尘世缘满,大人也要节哀顺变,以全父母无忧之念。”

    郑扬之定定看着她,接话:“当然不是虚言。”

    王玉英这才意识到那句诗不该念,忙抓过酒坛:“我欠你的酒今日补上!”

    她不再触碰坛沿,隔空对嘴倾下,两股酒从她唇角两侧流下,一口气饮尽半坛后,将酒坛放回桌上。

    郑扬之旋即将酒坛抓来自己身边,依旧压着她的唇印喝起来。一开始王玉英担心烧刀子呛喉,他受不住,却见郑扬之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不紧不慢,饮尽了余下的烧刀子,喝到最后脸都是白的,只耳根微红。

    没想到这些年他的酒量练得这样厉害。

    郑扬之放下空坛:“‘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并非唯有杜康。”

    王玉英眼睛眨了又眨,故作不解深意地纠正:“这不是杜康是烧刀子。”

    郑扬之凤目微眯,冲她莞尔。

    王玉英最终没有提烧刀子回永嘉巷,那坛酒被她和郑扬之分享,永远留在了杻阳山上。

    叩门后卷雪来开,王玉英张口就问:“愔愔呢?回来没有?”

    “殿下尚未归来。”卷雪旋即告知。

    王玉英未再多言,等到天黑,公主推门,发现母亲坐在自个房中。

    公主满面的笑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些:“娘,您怎么在这?”

    王玉英已经看过无数遍滴漏,知晓现在已至戌时。纵有千言万语,她还是先关切女儿:“你用了晚膳吗?”

    公主颔首:“复命的时候,陛下留我一道吃了。”

    “怎么回得这么晚?”王玉英追问。

    “今日去京郊巡田了。”公主走到王玉英身边坐下,挽起娘亲臂膀,“好远哦,来回路上要走好久,这一日来回太赶了!”

    王玉英面泛浅笑:“你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公主遂将途经京畿的所见所闻细报,甚至连回城惊马也告诉王玉英:“多亏那少年侠士相救,听说他来自戍西将军麾下,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公主倚靠在王玉英肩头,羽睫轻颤。

    听到征西将军、左手剑这两个词,王玉英难免思念沉郁,但事急从权,暂且抑下,追问:“你还有去别的地方吗?”

    公主仅缄默一霎,就坚决否认:“没有。”

    反倒是王玉英渊默许久,挑明:“杻阳山上,私会重臣,缘何隐瞒?”

    她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须臾,公主漫不经心回话:“不过是偶遇闲谈,娘亲何必小题大做。”

    “愔愔!”王玉英呵斥,侧身坐直,公主旋即同自个的娘亲分开。

    油灯照着王玉英一双怒眸,她紧紧盯着女儿,想说:对她这个女儿,太失望了!

    却自知此话过重,一出口必定彼此伤害,于是生生忍住。

    公主慢敛笑意,眸光和语气亦变冰冷:“原来娘亲在一路跟踪我?本来宫里规矩就够束缚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吗?”

    王玉英闭眼,照她年轻时的脾气必定起手教训,眼下不住吐纳,平复激动,令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好商好量:“私窥密报已然十分危险,你瞧见了密报上的择嗣,还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同郑扬之商量?他郑扬之是什么人啊?你就不怕陛下猜忌!”

    公主对视王玉英,脖颈始终伸得直直,颈喉管狠狠滑动了下:“《反经》有云:‘疑则生变,变则易嗣。他已经忌惮我了,不然为什么会弃我另立?”

    “你想立什么?”王玉英旋即反问。

    公主微扬下巴:“帝女承祧之事,古亦有之。”

    “愔愔你听我说——”

    “陛下若无意传位,当初又何必手把手教我朱批之理、耳提面命政务之要?还把庶务都交给我打理。”公主头回打断娘亲说话,“现在我就无意失言了三两句,他就要全收回?”

    “他就是这样的人——”

    “娘,”公主突然再次打断。她对视着王玉英,放轻声音,“今夜的话这辈子都只有我们娘俩知道,我……真是陛下的女儿吗?”

    王玉英启唇又合唇,为了愔愔好,她理当一口咬定她就是皇帝的独脉,可却突然瞧见公主猝不及防,默然泪如雨下,王玉英瞬间亦湿眼眶,最终咬了下唇:“是我无能,叫你认贼作父……”

    “我就知道!”公主的眼泪不停淌,“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陛下对我的好不够真切!”

    王玉英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儿,忽然后知后觉愔愔和自己私下交谈时,一直称呼徐恒为陛下。从她三、四岁起就是这样。

    又想自己其实也一样,一直执拗的喊她乳名,不愿称呼昭慧,更未唤过徐鸾。

    无边无垠的自责袭来,王玉英身子禁不住轻颤。

    公主似乎也被娘亲的发抖影响,出口的声音竟极罕见地带了怯:“所以……我好怕啊……娘!”

    一声娘喊得王玉英肝肠寸断,她不再发抖,伸手用力将女儿拉来怀中。

    公主旋即双臂圈住王玉英,嗫嚅:“我每天都在恐惧,但是不想把这些告诉娘,不想娘变得和我一样惶恐。”

    “傻孩子……”

    公主听到这句,眼泪淌得更凶,她好像突然不再是人前早慧,独当一面的昭慧公主,变回了孩童愔愔。这一会她渴望娘亲的温暖,头埋进王玉英怀里:“本来我还可以继续装作没事的,但是白日里瞧见那封密报,一下就慌了,心里头像雾一样白茫茫。”

    泪水打湿王玉英胸口,亦沾满公主脸颊,公主却觉舒服多了:“娘,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顶撞您,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埋怨您,更不该有所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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