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1)

    那一年的雨，下得像是要将整座城市的色彩都冲刷殆尽。

    一名撑着黑伞的少女站在公墓出口的石阶上，黑色的丧服剪裁俐落，却衬得她的脸色比身后的石碑还要苍白。刚参加完那场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告别式，她的感官也变得格外敏锐——雨水砸在柏油路上的石灰色、枯萎祭花褪色后的灰紫色，还有空气中那种混杂着泥土与衰败的冷香。即便是身处于极度的悲伤，她也习惯将这种情绪拆解成精确的色调。

    只因这样，才能让那颗惴惴不安与空洞的心，稍微有些喘息的空间。

    由于正值酷暑的午后，雨势磅礡的落下，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像是一张张模糊的底片。少女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人行道上，直到走至一处荒废的建筑围栏前，才突然停了下来。

    在杂草横生、泥泞不堪的草丛深处，有一抹极其突兀的咖红色。

    那是一尊被遗弃的月老雕像。

    雕像的漆面，因为长期的日晒雨淋而斑驳，神像的眉眼被雨水洗刷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在这一片冰冷的灰蓝色调中，这尊月老像就如同一个视觉中心，死死的吸引着少女的视线。

    她鬼使神差的走下街道，皮鞋踩进污浊的泥水里，溅起一朵朵灰色的花。她走到那尊雕像前，将原本遮在头顶的黑色大伞，缓缓撑在了雕像上方。

    伞面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那尊小小的神祇。

    「您也只剩一个人了，是吗？」少女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抹去神像鼻尖上的雨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参加完告别式的落寞与共情，「可不要淋湿了啊……如果连顏色都掉光了，就真的没人认得您是什么神了。」

    就在这温存的瞬间，不远处那堆叠如山的废弃纸箱后，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呜咽。

    那不是风声，而是生命濒死前恐惧的喊叫。

    少女循声望去，视线穿过浓密的雨幕。在那个阴暗的转角，一场力量悬殊的争夺战却已进入尾声。

    一个满头金发的男孩，正拼命拽住一隻幼犬的后腿。那头金发在灰濛濛的雨中像是一道被撕裂的闪电，亮得刺眼，却也狼狈得彻底。与他对峙的是一名年纪稍大、身材高挑的黑发少年。黑发少年眼神阴狠，眼看与对方争执不下，竟忽然往前一记重踹，正中金发男孩的膝盖。

    「喀」的一声，明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却很快被大雨声掩盖。

    金发男孩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终究抵不过剧痛，手中的小狗也被强行夺走。黑发少年发出刺耳的冷笑，顺势一推，男孩便像一块破碎的画布，无力的倒在雨水与泥巴混合的污秽中。

    「该死……」金发男孩愤恨的撑起上半身，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幼犬消失在暗巷尽头。他试图站起来，可左腿刚一用力，便传来筋骨错位的剧痛，整个人又重重跌回泥水里。

    溅起的泥巴弄脏了他漂亮的眉眼，但那双瞳孔却亮得惊人，不甘心的盯着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

    此时，一道清冷的深色遮盖了他的视线。

    少女不知何时已走到男孩身边，她脱下了身上那件质感上乘的黑色外套，双手撑开，将外套像一方小小的帐篷般，遮在两人的头顶。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温热与冰冷在那一刻交匯。

    金发男孩上下打量了少女几眼，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未开锋的利刃，带着警惕与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尖锐。

    「别管我。」他毒舌的开口，嗓音稚嫩却如同小大人一般的说着，「不要来碍事，再这样淋雨下去，你会感冒的。」

    然而，少女却没理会他的无礼，她那双看透无数顏色的眼睛，此刻正精巧的捕捉到男孩眼底那抹快要熄灭的灰败。

    「你也没有家了吗？」少女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助感，「不然……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淋雨？为什么爸爸妈妈没有待在你身边？」

    男孩的眼眸颤了颤，他望着惨白着一张脸的少女，看见了她黑色礼服下的素色领口、看见了她指甲盖上细微的月牙，还有她那双映照着雨幕、像是深色琥珀般的双眼。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和谐，却也最悲伤的一道景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那个令他厌恶的问题，远处的街道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澄澄……澄澄……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声音划破了雨中的静謐，也阻断了两人之间刚建立起的微弱连结。

    少女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出来找自己。她没有收回外套，而是直接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放进男孩的怀里。

    接着，在男孩惊愕的注视下，娇小的少女转过身，像是在雨中彻底崩溃了一般，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哭着跑去。

    「呜，阿姨……在这！我在这里！」

    她的哭声被雨幕揉碎，纤细的背影在灰色世界里愈缩愈小，最后化为一个模糊的圆点。

    金发男孩跪在泥水里，怀中紧紧抱着那件昂贵的黑色外套。外套上残留的百合花香，与这潮湿腐烂的巷弄明显格格不入。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法追上去。只是在少女远去的那一刻，将所有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他记住了她奔跑时不对称的步伐，记住她黑色裙摆摆动的弧度，更记住那大雨中回头的一眼，那种被称为「绝望」却又「极致美丽」的画面，直到很久以后，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外，那也是他视线里，唯一的，也是最初让他感到悸动的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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