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4/5)
“原来还能这样!”李聿道,“雪霁谷虽然苦寒,但朕听说,你们药兽一脉世代居于雪霁谷,只为守护白民。能有这样的忠诚代代延续,日子就算苦点累点又有何妨?朕都羡慕他们呢!”
苏川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好容易等到插话的机会,立刻放下长箸,抱拳道:“陛下何必羡慕旁人?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纵是赴汤蹈火,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朕知道大将军忠心。”
李聿说得轻快,眼神却越过案上热气,落到右侧的邬宵寒身上。
他夹了一片春笋,神色平平,仿佛这殿中君臣问答、忠心剖白,都不如眼前这碟菜值得费心。
李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又把话头转回檀宁身上。
“方才说到雪霁谷。”他托着腮,眼里重新起了些少年人的兴味,“檀使节,你给朕讲讲,那里究竟是什么样?书上写得冷冰冰的,只说四季落雪,白民居于谷中。简单到一点意思都没有。”
檀宁还未开口,苏川便道:“陛下若想听雪霁谷,臣也可说!臣今年刚去过一回,谷中地势风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将军只去过一次,檀使节却在那里长大。自然该由檀使节来说。”
“……陛下说的是。”苏川笑得僵硬,干声道,“臣不过偶然去过一回,所见粗浅,哪里比得上檀使节。”
雪霁谷留在檀宁心中的最后一幕,是苏川率领魏兵踏着白民的鲜血闯入谷中。
但要说仇恨,她对魏兵,对苏川,乃至对李聿,都没有仇恨。她只是不忍看着族人的性命一条条凋零。恨意往往生于失去,源自珍视之物被人强行夺走;可檀宁从未将那些生命视作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并未产生过强烈的联系,自然也生不出被剥夺后的怨恨。
她笑了笑,柔声说:“其实也没有书上写得那样冷冰冰。雪霁谷虽四季落雪,但谷里的日子并不冷清,我们也有很多趣事。”
直到此刻,邬宵寒筷尖才微微一停,抬眼看向檀宁。
他也去过雪霁谷。那地方在他眼里,一向只是被风雪封死的荒寒之地。至于其中生活的白民,在他眼中,和艰难挣扎在凫丽山火山口的蠕虫,没有太大分别。
在难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并不稀奇。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
稀奇的是,那样冰冷无情的地方,竟养出了檀宁这种性格的人。
“继续说。”李聿好奇道。
“白民的屋子大半伏在雪下,叫伏雪屋。外头看着只露半截屋顶,像一只只趴在雪里的兽。”檀宁道,“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进屋总是要弯着腰,撞上门楣也是常事。”
“你也撞过吗?”李聿问。
她停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撞得不少。”
李聿顿时笑起来。
“屋外风大,屋里却很暖,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就会叫上几个友人,坐在火塘边,烤乳酪、煮雪茶,交流一天发生的新事。”
随着檀宁缓缓讲述,那片终年飞雪、苍茫无际的天地,仿佛也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雪霁谷不能耕种,谷里人大多靠采药、放牧过活。雪参、雪莲等物,外头说是千金难求,在谷里却不算稀罕。白民的孩子五六岁便会辨人野兽脚印,等再大些,就能跟着猎人们进山逐鹿、雪地设网。”
李聿听得入神:“你平日也同族人们住在一起?”
“我住在药屋附近。”檀宁道,“药屋在聚落最高处,风雪也最大。白民病了,便会到药屋求药。缺什么药,我便进雪山里找。”
“雪山那么大,又没有路,你怎么找?”李聿吃惊道。
檀宁笑道:“我可以闻。风会告诉我需要的讯息。”
她虽然嗅觉灵敏,但也不至于如话里这般。檀宁刚刚告诉李聿的,也都是药兽告诉她的。药兽凭嗅觉去雪山里找回药草后,她再炮制碾磨,煮成汤药,她们虽语言不通,但却默契十足。
李聿听得连樱桃肉都忘了夹。
檀宁已很久没有想起雪霁谷了,此时谈起,也有了几分乡情,轻快地说道:“不过,要说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每年的最后一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出来庆祝,雪地上点满脂灯,老人小孩都围着篝火跳舞。我和圣子也会去。”
“圣子是谁?”邬宵寒开口。
李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此时发问,但也附和着问了一句:“是啊,圣子是谁?”
“圣子就是圣子,族长是白民的世俗领袖,圣子则指引着大家的灵魂。”檀宁笑着说,“所有重大场合,都是要族长和圣子一起出席的。这年尾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
“白民认为,新年之前若能同圣子撞上一下,来年便有好事发生。所以每到那一晚,大家总是喜欢围到圣子身边跳舞。”
李聿终于笑出了声:“那圣子岂不是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她笑道:“有一年,圣子确实摔得格外多。第二日谷里人都说,那一年一定是大吉。”
“那你也去挤吗?”李聿问。
“不挤。”檀宁摇了摇头。
李聿眨了眨眼:“为什么?”
“雪地那么滑,大家又总是喜欢撞他,”她道,“他能好好跳完一支舞,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关于雪霁谷的风俗讨论,早已让苏川瞌睡上头,但邬宵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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