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说……什么?”檀宁怔怔地问(2/5)
“我就是家中最小的,哪里来的弟弟?”小蠪侄催促道,“你再胡言乱语,等我家里大人过来,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城门上贴着她和邬宵寒的通缉画像,一旦靠近被人认出,立刻就会被押入灵抚司司狱。檀宁不敢确定那些熟人陷入长梦后还记得多少,更不敢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自己冒险。
执白色羽幡的骑者行在最前,以摘星楼之名高声喝令城门前的百姓让道。仪仗车马紧随其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
她咬牙撑了片刻,那股试图侵入意识的力量终于随着壁障远去,继续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有陷入壁障的人,肉身都会在昏迷中逐渐衰竭,直至彻底死去,只剩魂灵困在幻境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即便檀宁从未见过,也从他的特征上辨认出,那是昆仑使英招。可她分明记得,项华临死前说过,他与闻人拂青亲手杀了英招。
檀宁跌出屏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在湿润的黑土上。她撑着地面急促喘息,勉强抬起头,只见一条湍急的溪流从眼前奔涌而过,片片红枫落在水面,随着溪水蜿蜒流向远处。
闻人拂青依旧还在高空与邬宵寒缠斗,回来的楼主又会是谁?
通红的洗罪池。
“我是来找你们的。”檀宁道,“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弟弟吗?”
已经死去的昆仑使,为何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屏障之下,两道巨大的兽影正撕咬在一起。白色天狐周身蓝焰翻涌,九尾横扫,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赤色蠪侄九首齐扬,怒吼着扑向对方。两只巨兽每一次相撞,都会震得整片屏障剧烈动荡,可下方那些早已陷入长梦的旅人却浑然不觉,仍排在城门前等待查验,仿佛头顶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那么——那些早已死去的蠪侄,是否也会回到幻境之中?
白茫茫的雪霁谷。
他说:“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它远未成年,一身赤色长毛蓬松柔软。九颗脑袋都警惕地打量着她,其中一颗忽然开口:“你是人是妖?怎么两股气息混在一起?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快些离开。这里是凫丽山,不欢迎外来者。”
不曾经历失去至亲的痛,她的眼神仍然柔和机敏。一人高的身躯挡在檀宁的必经之路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无
那些记忆,无论痛苦还是美好,都是她一路亲自走来的痕迹,她绝不会任由任何人抹去。
远处,红枫漫天。
她眼中的景象只剩下各种气息的流动——青色的秽气、赤色的妖力,以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马和她自己的肉身。她的魂体则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檀宁紧紧盯着中央车驾的车帘,仿佛上苍听见她的祈愿,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即便充满贪欲、错误与悲剧,人间依然应当拥有承担后果、自我修正的资格。
她强忍着胸口的绞痛,再次催动妖力望去,车中五官英挺的男人变成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的妖兽。
“我不能走。”檀宁道,“你的家人在哪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他们。”
檀宁撑着地面站起身,强忍胸中绞痛,沿溪往山中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小蠪侄从树后探出九颗脑袋。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被掩埋,又重新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以为自己失去邬宵寒的那个晚上。满城灯火,连江面上都映着遥遥烛光。她却觉得那么黑,那么冷。
从玉京到凫丽山,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而从一个幻境到另一个幻境,需要的只是跨越那道乌黑如墨的屏障,并在记忆被彻底抹去之前,牢牢记住自己是谁。
檀宁收起妖力,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如常。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老马上,头顶苍穹蔚蓝如旧,方才所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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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宵寒在哪儿?邬宵寒也在幻境中了吗?
一定有些事,只有身负药兽之心、能够破开虚妄的她才能做到;一定有些事,只有在幻境中的她才能做到。檀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思索。
世界在檀宁眼中被还原成青红二色。她踉跄着穿过冰冷的屏障,记忆不断被改写,又被剧痛的药兽之心一次次唤醒。
她没有资格替别人结束痛苦,闻人拂青同样没有资格替整个人间结束痛苦。
檀宁不敢再耽搁,催着老马一路向玉京赶去。离玉京越近,那层笼罩天地的屏障便越发浑浊,四周几乎不见天光。
唯一的可能,便是闻人拂青当初留下了英招的魂灵,等长梦开启后,再将他投入其中。
因为每一份痛苦之前,都必定有过拥有的喜悦。若从未幸福过,又怎会感知不幸?无论那份幸福多么微小、多么短暂,无论随之而来的痛苦多么沉重,闻人拂青都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这一切该在何处结束。
九百颗狐珠共同构成了这个长梦大阵。
更高处,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悬在混沌之中,赤光彼此交映,连成一片。檀宁催动妖力,清楚地看见赤色蠪侄体内的狐珠也在与它们遥相呼应,光芒忽明忽暗。
原来这就是闻人拂青想要的长梦。
项华愿意替他杀死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无辜蠪侄,是否也是因为闻人拂青曾向他承诺,所有因他们而死的人,最终都会在长梦中重新活过来?
“是摘星楼楼主回来了!”门外的百姓喊道。
小蠪侄刚一开口,檀宁便听了出来。她是蜃境中邬宵寒的姐姐。
是邬宵寒的拥抱将她带回人间。
与上方两头巨兽相比,幻境中的人影渺小如芝麻。檀宁没有尝试引起邬宵寒的注意,她不擅战斗,即便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分心,徒增麻烦罢了。
人间并不美好,人间也并不公平。
不再有新的生命诞生,悲剧自然也不会一代代延续。死去的人还会复生,痛苦却只会周而复始,谁也无法真正选择自己的人生。幻境之中,所有悲欢离合,都只是为了制造命流而不断上演。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声。
在她破釜沉舟,哭喊出那些深埋心中、原以为至死也不会吐露的自我之后。
等她赶到城外,还未看见城门,头顶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