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通房(2/2)
想了想,他长叹一口气,补充道:
可问题是……没有人对年轻女子说过生孩子意味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世人在这件事上皆守口如瓶,只说“忍忍就过去了”,仿佛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一个蛋就掉出来了,屁股再一撅,又是一个蛋……“扑通”、“扑通”、“扑通”,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可以收获满地鸡崽。
况且,最初她答应入相府做妾,打得如意算盘便是韩迟云清傲皎洁又不喜欢她,肯定不会让她生孩子,等过个一年半载她就开溜。可现在看来,沈家对于传宗接代之事执念颇深,恐怕到时候不留下个一男半女,他们是不会放她走的。
“不知道,”沈如钧摇了摇头,话语倒是很坦诚,“迟云那脾性,你也晓得,若知道了必然要怪罪我。过些日子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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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可惜,可惜自己没那个福气,跟不了韩迟云。他那般清傲,不肯纳妾。
挑着花担回到黑羊巷,远远就见巷口的槐树上拴着两匹马,旁边一名仆役打扮的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捏着一把纸牌,自己跟自己打叶子戏。
姚木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自己命不好,还连累着我的儿子也没了。我还没怨她呢,你倒来怨我?!”
可若是说他好,他究竟亦是不堪……姚木槿忽觉五脏六腑搐作一团,拧起阵阵难过。
此念甫出,姚木槿“嗤”地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真是走火入魔发癫疯,慈幼局出来的寡妇,哪里配得上前途无量的韩少尹。
“韩大人知道这事么?”她问。
姚木槿无精打采,也没功夫理会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人二马,只昏昏沉沉地往巷内行去。
依韩迟云的品性,跟着他,若是不想生孩子,韩迟云肯定不会强逼她。韩迟云定然不会逼着自己的女人,让她像只母鸡一样下蛋。
快走近家门,陡然瞧见自家门外站着一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烦地低着头踱来踱去。
姚木槿一路想着,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家去,越走越觉心凉,越走越不知前路在何方。
说一千道一万,沈如钧也不过是个世俗的普通男人,不能说他是恶人,毕竟世俗之中的绝大多数男人,甚至远比不上沈如钧。
至分娩那日,她初听姚芙蓉撕心裂肺的惨叫已是心惊,待姚芙蓉奄奄一息之时,姚木槿觉得自己也跟着大姐一起断了呼吸。
出城的路上,浑浑噩噩地,她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今日知晓之事:年轻的女使蒹葭做了沈如钧的通房,而她也快要成为对方的妾室,为他们沈家延续香火。
沈如钧还在温柔地说着话,姚木槿却已完全心不在焉。沈如钧在说什么?似乎是感谢她为他缝了荷包,又说家书已至,家中二老对纳妾之事皆十分喜欢,过些时候捡个良辰吉日就接她入府,话毕又拿出一枝银簪要送给她。
彼时姚木槿刚离开慈幼局不久,恰逢姚芙蓉即将临盆,她便被接去大姐家帮忙照料。
他那边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孝顺,这边姚木槿却难受得胃里反酸。
忽而忆起第一次见到沈如钧的时候,采蘋对她说过的话。彼时采蘋说沈如钧“心思极深,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看来,确实是捉摸不透。
“谁敢断我家香火,我要谁好看!”
但姚木槿知道,生孩子不是母鸡下蛋,是铤而走险,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再之后,姚木槿便挑着花担回家去了。
然而……若是嫁给他,做他的妻呢?
这也是为何顾沾沾怀孕之后,姚木槿紧张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又是照顾起居又是雇女使的原因之一:她已经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因此失去妹妹。
她与他,这辈子终究是无望的,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讨苦吃。
姚芙蓉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站在姚家门外等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韩迟云。
无
因为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人因生不出孩子而死在眼前——那人就是她们的大姐,姚芙蓉。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满床鲜血和已经被撕裂的身体,刺眼的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混合着失禁的脏污,淋淋漓漓,这辈子都忘不了。
姚木槿没收那银簪,她记不清自己找了个什么借口拒绝,反正沈如钧瞧起来也没有不高兴。
彼时姚木槿年轻气盛,暗中找人把姐夫揍了一顿,打得那男人鼻青脸肿满地找牙。可揍完她也没觉得舒坦,仍是憋屈得紧。
“姚娘子,我与迟云不同。迟云无父无母,相爷再如何照拂他,毕竟只是伯侄,他没有高堂需要侍奉,也就没人催促他传宗接代。我们沈家人丁单薄,我父亲膝下只我一个儿子,他又总盼着能早日抱孙。等到蒹葭顺利将孩子诞下,也算了却我父亲的一桩心愿。”
姚芙蓉死后不足半年,尸骨未寒,大姐夫便又娶了新妇。他家是乡里的“三等户”,颇有些田产度日,不愁续弦。姚木槿因着这事与姐夫一家狠吵一架,可她到底吵输了——她再泼辣也拗不过世俗。
莫名地,又想起韩迟云的好。
待看清那人是谁时,姚木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揉了揉,再看,直到确定自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之后,忽觉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濡湿眼眶。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个女人一辈子不走一趟鬼门关?她没挺过来怪她命不好,怪得了别人?”
可她又明白这悲悯之情实在不妥——她自己就是要给沈如钧做妾的人,还有那闲工夫去悲悯别人呢?况且,看蒹葭与沈如钧拌嘴的样子,人家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在心里瞎折腾什么。
“慈幼局的女人,命贱,死了就死了。”
她这难受绝非嫉妒蒹葭怀孕,若非要解释的话,更似一种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