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荆棘(3/3)

    硬撑着说了这些辩驳之词,此刻的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终于,在身心双重的折磨和压力之下,姚木槿甚至没撑到郭博再次发话就当堂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姚木槿发现自己仍是趴在大理寺囚室内的茅草堆上。

    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稍微动动身子,感觉浑身难受的像快要散架一样。

    她尝到自己口中有股怪味儿,仔细抿了抿,是血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姚木槿抬手擦了擦唇角已几乎干涸的血迹,将脸埋在枯草中,半昏半睡地阖上眼睛。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听到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姚娘子!”

    姚木槿努力睁开眼睛,这便看到之前给她捎话的那名狱卒,此刻正蹲在牢房外,虚着嗓子唤她。

    此人容貌丑陋,声音凝涩,眼神亦是警惕,但姚木槿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只觉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栅栏爬去,一寸一寸,爬至栅栏前。

    “姚娘子,今夜是我当值,我们大人让我来看看娘子。”

    说着话,那满脸横肉的狱卒将一只托盘放在地上。托盘内放在一碗稀粥、一块卤熟肉和一瓶药。

    狱卒蹲下,将那瓶药塞在姚木槿手中:“此乃宫中灵药,益气养血,振作精神,我们大人让小的带给娘子,望娘子一定要撑住。”

    “你们大人呢?”姚木槿低声询问。

    “我们大人正为娘子之事全力奔走,只是若要推翻案宗,尚须时日。那周恒身上的伤处太过明确,眼下要寻到能为娘子洗脱罪名的人证,十分困难,还请娘子再忍一忍。另外,我们大人今日已与郭狱丞有过交涉,别的不好说,但他不会再对娘子如此苛待,还请娘子宽心。”

    说完这些,那狱卒不敢再多做停留,向四周打量两眼,正要起身离去,却不提防被姚木槿一把抓住了脚踝。

    姚木槿将抖个不住的手从栅栏内伸出,拼力攥着对方脚踝,抬起一双泪眼,气息微弱地问:

    “这位大哥,求你告诉我,你们大人究竟是谁?我不能平白受他的恩情。多谢他愿意救我,若我真能出去,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他。”

    狱卒仍不肯回答,但或许是被姚木槿的话语和眼神打动,思忖片刻之后,他单膝跪地,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对方写字的动作,在看懂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个字,她认得。

    ——她不仅认得,她还曾被那人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过。

    此时此刻,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千头万绪绕作一团乱麻,将她的心魂紧紧缠缚其中。

    旬日之后,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会同刑部员外郎第三次提审姚木槿。

    第三次提审与前两次相差无几,姚木槿牢记韩迟云交待过的话,无论如何就是不改口。

    值得庆幸的是,周家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姚木槿无须与那一家子对簿公堂,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姚木槿不知道的是,那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鸿儒,其子却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外室女人的屋子里,他到底是嫌丢人,故而绝不肯亲至公堂;而周恒的兄长则是大理寺司直,依例必须回避,不得参与此案。

    既然父兄皆不出面,那么理应由周恒之妻,也就是周家大娘子与姚木槿对簿公堂。可周家大娘子在听说周恒死在了外室那里之后,气得双眼翻白,之后便日日哭天抢地,骂周恒和顾沾沾是一对儿狗男女,说什么都不肯出面。

    此事甚至惊动了周恒的岳父,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那人听闻女婿一家闹出这种丑闻,立刻派人将女儿接回了娘家。

    可这第三次提审,姚木槿却已然无法再打起精神,不亢不卑地说话。

    她在那阴森冷酷的牢狱内关得时日太久,已经有些意识混沌,她甚至不记得郭博问了些什么,那位刑部来的员外郎又问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她唯一清楚记得的事情是,韩迟云让她矢口否认杀人,拒不画押。

    他说过,只要她不招供、不画押,此事就不算完,郭博就无法将文书上呈大理寺卿。

    他让她等他,让她相信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救她逃出这无间道。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郭博面对着姚木槿的矢口否认,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勃然大怒,他的态度已从焦急强硬变得十分含糊,果然也没再让她挨饿受冻。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博再没提审过姚木槿,刑部和御史台也并无音声,期间惟有两名医官来给姚木槿验伤。

    姚木槿脖颈上被周恒掐出来的淤伤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留有痕迹,那二人验后也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再之后,姚木槿就像是被人嫌弃的布娃娃,破破烂烂地丢在大理寺的囚室内,无人问津。

    牢狱森冷,心魂萎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纵使如此,她仍坚持着将狱卒送来的水全部喝完,将米全部吃下去,将韩迟云给她的药,一粒粒嚼碎吞下——她要活着,活着,直到出狱那日。

    她不是朝开夕逝的木槿花,她是荆棘花。

    荆棘花有着世间最顽强的生命力,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的。

    纵然烈火燎原,也烧不死;洪水滔天,也浸不死。

    春风吹起之日,哪怕是奄奄一息的荆棘花,也能在瞬间活过来。

    可当她的意识处于清醒之时,她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这痛苦几乎无休无止地磋磨着她。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于是只能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上写一个名字:

    “韓、遲、雲。”

    一字字,一遍遍,不停地写,不休地写。

    很难写的三个字,她也仍旧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但她却写得很认真,很笃定。

    写着写着,她便忘记了所有痛苦,只知道,她心里喜欢着的那个男人正为了救她出狱而拼力奔走着。

    虽然,他不肯承认爱她,但他为她解难,为她一掷千金,甚至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他可真好。

    姚木槿一遍遍写着韩迟云的名字,直到又有了生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审案流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以故事可读性为圭臬,一切为故事让路,不用太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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