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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墅的隔音好不好,余白不清楚,但此刻,隔着厚厚的门板,似乎有舒缓的音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从门缝中流出。



    “楼上已经开始了,你猜有多少人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又有几个是为了攀附许云栋或董蕙才来的?”



    余白沉默了。



    “当初跟你们讲的那些关于我父母的话,并不全是假的。”许明昱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让余白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许云栋和董蕙确实早就离了婚,他们都不管我也是真的,这么多年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我自己挣的。”



    余白睁大了眼睛:“他们连一分钱都没给?”



    “刚开始交过学费,后来我成年了,就没再给过。”输入密码,大门应声而开,许明昱一只脚跨进门里,道,“哥,我不想一个人面对他们,就这一次,你陪陪我?”



    衣服大概是许明昱早就备好的,卡其色无领夹克外套,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及内搭的纯白色短袖衬衫,同色系长裤,若是将手插进兜里,外套被折起,行动间隐约可见带着金属光泽的腰带。



    负一层卫生间里,余白笨拙地对着镜子摆弄领带,额头上闷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许明昱推开厕所门走进去,替他系好了领带,塞进外套里,柔声道:“很好看,别紧张,有我在呢。”



    余白喉结微动,犹豫半晌还是将快滚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宴会被安排在后院,院中心那颗大树于夕阳映照下,落了一片密密麻麻浅淡的阴影。



    透过客厅大开的落地窗望出去,淡紫色和橘黄交错的天空上,条条云彩与草坪上均匀摆放的长桌延伸出一个个夹角,恍若奔腾的河流,逃往红日落下的方向,再远便看不到了。



    董蕙抬头,正好和余白的目光对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仿佛那个短暂的接触,只是这场生日会里再经意不过的一个小小插曲。



    厨房里,几个身着围裙的人正打着转,许明昱路过的时候对其中一个阿姨打了声招呼:“苏姨。”



    苏姨回以微笑道:“谭少爷到了,正找您呢!”



    许明昱点点头,带着余白穿过一楼客厅,踏入后院草坪。



    其实并没有音乐声,不少端着酒杯上前与许明昱攀谈,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穿不过钢筋水泥,余白低下头,就算穿着再精致的衣服,他仍旧觉得自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余白放缓了脚步,尽力拉开与前面人的距离。



    “卧槽!”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余白回头,看见了眉头紧皱的谭松江:“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许明昱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余白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谭松江上前,陪着他往角落里走:“你就惯着他吧!”



    余白没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尽管长期以来被徐安和蒋乐淇骂窝囊,但他不是傻子。



    最初的慌乱过后,冷静细想下来,前段时间许明昱在他面前决口不提许家,今天却又骗又哄地将他带到这生日会里来,他觉得许明昱虽没明说,但大概率是有其它目的。



    端起两杯酒,递给余白一杯,余白摆手婉拒,谭松江便没有勉强,两人沉默地杵在角落,像两根直愣愣地木桩子。



    谭少爷觉得有点好笑,他经过中学时的洗礼和这些年的鬼混,自问已经修炼出了一身人神共愤,能于花丛中三进三出的社交绝技,然而此时面对余白,翻遍全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点工作?算了吧,谭少爷目前最厌恶的话题就是工作。



    分析点国际局势?也不行,以他们目前的年纪来看,得再等上几十年,才有资格聊这个话题。



    那就只剩下感情了,然而这两位之间关系过于复杂,需要他们去和解,再亲近的朋友也无法代替。



    思索半晌,谭松江觉得,大概是许明昱这厮做事忒不地道,弄得他作为娘家人也跟着理亏了起来。



    抿了口酒,谭松江斟酌着开口:“你饿了不,吃点?”



    “我自己待着可以的,你去忙吧。”余白几乎跟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了愣,余白刚想摇头,忽听不远处大树下传来鼓掌声,许云栋负手上前,朗声道:“非常荣幸各位能前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



    一番自省与激励的长篇大论,听得谭松江直翻白眼。



    余白视线却始终落在人群前排的许明昱身上,蓦地,许明昱回头也看向了他,院子里的灯亮起,斜斜地打在许明昱侧脸上,勾勒出他的五官,令余白清楚地看见那唇角扬起的弧度。



    余白揣在衣兜里的虎口又开始隐约发痒,一股强烈的紧张感逐渐升起。



    许云栋朝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静立多时,盖着白色衬布的画架:“明昱十五岁时出道,多年来再无作品,实在有亏于‘天才’二字,如今学成归来,恭请诸位品鉴指导。”



    许明昱面带微笑上前,朝人群微微欠身,随即拽着衬布一角猛地用力。



    白布滑落,露出后面的路灯、飘雪、背影与夕阳,满座议论声渐起。



    许明昱却压根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紧紧盯着远处僵立的余白。



    “怎么了?”谭松江不解道,“余白哥?”



    余白回过神来,喃喃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余白紧紧蹙着眉,惊讶之际,仍尽量压低声音:“画不对,那副画不是明昱画的。”



    谭松江闻言一惊,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啊?什么意思?”



    余白倏然转身,快步朝屋内走去:“下午的时候明昱给我打电话,说他的画落在了办公室,让我帮忙送来……”



    话至此处,余白一顿,忽地反应过来,这场以生日为由的复出宴会怕是早就商量好了的,那么大一幅画,怎么可能会忘记?



    “画是我亲手从办公室里拿出送过来的,不是这副!”



    顺着来时的路,乘电梯下到车库,打开大门一瞧,果然,他带来的那幅画还静静靠着轮胎立在车旁。



    芦苇、池塘、小舟、远山——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谭松江叉腰喘着气:“许云栋他们把明昱的画换了?”



    余白思索片刻道:“明昱应该是知情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松江,你的车呢?”



    谭松江忙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指了指远处:“停在那边,有点远。”



    余白抱起画:“先放你车里。”



    谭松江帮忙抬了一下画框:“这不是你的车吗?”



    “钥匙在明昱那儿。”余白咬牙。



    谭松江又不懂了:“去找他拿不更快一点吗?”



    余白咬牙,抱着画一声不吭地朝前走,震惊过后,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恐慌。



    说不清是气许明昱竟然骗他,瞒着他做这种事,还是害怕事情一旦败露,许明昱的前途便会就此彻底终结。



    余白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惶然间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也是在这栋别墅,午后的蝉鸣异常喧嚣,他站在楼下,仰起脖子看向二楼,画架前的少年板着稚嫩的脸,落下的每一笔都无比认真。



    盛夏的骄阳太过刺目,他只看了一眼便淌出了眼泪,一眼过后,余白便转身拄着拐杖,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



    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余白身形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手里的画也随之砸落。



    “余白哥!”谭松江惊呼。



    余白狼狈地单手撑地想要爬起,蓦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掌被画框碎裂的玻璃片划开一道口子,顿时皮开肉绽。



    “我问你。”余白任由掌心鲜血滴落,抬头逼问谭松江,“那天在办公室,明昱那副画,到底是不是送给你的?”



    与此同时,后院大树下人群已散开,只余一位两鬓已全白的花甲老人,老人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凑近画作细细地观赏着。



    许明昱仍候在旁。



    半晌,老人直起腰,虽已上了年纪却依旧凌厉的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许明昱脸上。



    许明昱垂下眼,喊道:“老师,请指教。”



    老者负手而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以指教你的,今天来只是迎你爸的邀请,但现在看来,这个约倒不如不赴,当年也不如不曾教过你。”



    我不欠你的



    许明昱将余白从医院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右手掌心被厚厚的纱布缠绕,余白将画靠墙放下,低头换鞋。



    其实踩着后鞋跟也能蹭下来,但皮鞋是新的,余白不想刮花鞋面,于是打算弯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来脱。



    许明昱抢先一步蹲下身,绳结被解开、扯松,许明昱托住后跟,正准备使劲将鞋拽下来,余白轻轻挡开他的手,自己脱下鞋子走进了客厅。



    许明昱被拒绝得有些无措,但余白现在的情绪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许明昱抿了抿唇,换好鞋跟了进去坐在余白旁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来回来地瞧,轻声问:“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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