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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青州城



    牧玉堂想了一路,可他已知的事实、拥有的线索都太过稀少,以至于想到最后,他都能没给任何一个问题想出一个可能的答案。



    空在不解之中想出一肚子委屈来。



    心里有两道声音在交替着叫唤,一边说“寂渊不过只言片语,便让你对亲兄长心生怀疑,真叫人笑话”,一边则反驳“可寂渊又没理由污蔑哥哥,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那你不就被亲兄长蒙骗了吗”。



    如此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吵得牧玉堂脑袋发疼。



    他未能给这件事想出个解决方案来,因为兄长已经带着他来到了爹娘的院子前。



    另一桩更加令他忧心焦虑的事横在眼前,他无意识地便做了权衡,将兄长之事搁置到了后边。



    但在迫不及待地跨过门槛,进到屋子里去前,被握住的手传来一阵牵拉的感觉。他愣了一下,转眸与牧辞漠对上了目光。



    “小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拉着他的手力道好像加重了一些。他听兄长温声提醒他,“父亲母亲近日被事务缠身,多有疲惫,小瑶还是不要过多打搅为好。一炷香后,我会来叫你。”



    牧玉堂习惯性地点头应了声,抬步往屋里去时才慢慢发觉好像有点奇怪。



    他自然是关心爹娘身体,不愿让爹娘受累的,可是……可是也不至于要这样——就好像是限制他与爹娘见面的时间吧?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仿佛被烫了一下,他连忙轻摇了下脑袋,把奇怪的想法晃了出去,告诫自己不要太杯弓蛇影。



    不过紧接着他便无心去细思此事了,他快步往屋里去,一边四顾着一边呼唤道:“爹,娘,你们在屋里吗?”



    “玉儿?”



    一点窸窣声自内室传来,而后是一串很轻却难掩急快的脚步声。



    内室的帘子被一手拂开,熟悉的白衣身影映进牧玉堂眼帘。但在看清娘亲面容之际,他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玉儿,你怎么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娘亲双手捧起,热意沁入皮肤之际牧玉堂才骤然回过神来。开口时他却没有回答娘亲的问题,反而瞪大了眼睛问道:



    “娘亲,你……你的脸色怎么……娘亲是生病了吗?”



    见到牧玉堂惊愕担忧的神色,眠音才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抬手遮了遮自己的脸。



    却也知眼下再作遮掩也不过徒劳,犹豫片晌,她终究是没向牧玉堂隐瞒:



    “这两日也不知是怎的,身体稍有些不适。倒谈不上生病,只是时觉脑袋昏沉,记不得事。”



    “方才我在燕语堂见到你跟在你哥哥身边,我原本还想同你说几句话的,结果却连这都忘记了,竟不知不觉便回了院中……”



    “罢了,先不提这个,玉儿怎么找过来了?你哥哥呢?”



    因憔悴而稍显混沌的眼在爱子心切的情绪里凝聚出片刻清明,眠音的目光紧紧盯在她的玉儿身上,眉心起了道皱痕:



    “对了,你们方才怎么来问剑尊去向,你们莫不是去找寂渊剑尊了?”



    牧玉堂未想娘亲会一语中的,脸上表情不由得僵了一下。自知瞒不过娘亲,他便语速快快地解释道:



    “剑尊一直缠着我们不肯放,我便想着找他问一些事,再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娘亲,你,像你和爹爹这样的修士,若长久不升阶,当真会修为倒退吗?”



    眠音神色微凝,她拉过牧玉堂的手,引着牧玉堂在小榻上坐下,问道:“这些话便是剑尊同你说的?”



    牧玉堂有点心虚也有点紧张地绷紧了小脸,他一时没有说话,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眠音颦着眉望着幼子的脸,她固然是不赞成牧玉堂这般冲动冒进的举动的,然而事情既已发生,她也无意苛责忧思过切的牧玉堂。



    说到底,是她与玉儿他爹迟迟未能替玉儿解决剑尊这个麻烦,才会叫玉儿坐立难安,亲自去找那剑尊。



    “我与你爹确实已有数年修为未涨,但正因如此,我们近来修炼都以稳固境界为主,亦佐以固元丹药。因此修为虽未升,短时间内也不至于有跌退的风险。”



    “那剑尊是不是以此为由,令你与他联姻?”



    牧玉堂的心事总是浮于表面,她又是玉儿的娘亲,是最了解玉儿的人,自然总能很准确地察觉:“玉儿,你切莫信他胡言。”



    “因家中境况不如从前,便令你去与剑尊联姻以求援助——这般作为,与卖子求荣又有何异?”



    眠音如是忿忿而言,情绪难免有些激动,牵着牧玉堂的手也收紧了一些:



    “只要你爹娘我们还剩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去做这样的事!便是我们真出什么意外了,也会让你哥哥把你护好——大不了远远地藏到哪个地方去,总之,必然是不会让那剑尊得逞的!”



    娘亲一字一句说得坚定又清晰,牧玉堂只觉眼眶一热,当即也便回握住了娘亲的手。心里头悬着的巨石往下落了些,弦却还是绷紧着的,他冲娘亲摇摇头,分辩道:



    “娘亲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娘亲和爹爹才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执拗又天真的关心话让眠音忍俊不禁,眸中怜爱如水般温柔。她伸手抚了抚幼子鬓角,疼惜之余,忧虑也随之而生。



    脑中昏昏,想起如今内忧外患,眠音实在愁眉不展。



    一些想法自心底冒头,在她思量着做出决定前,她听她的玉儿开口问她:“娘亲,爹爹没同你一起回来吗?”



    眠音的手指稍作停顿,她看着她的玉儿——在被寂渊搬弄是非之词恐吓、陷在被抛弃的忧惧中时,找她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在担忧她安危的玉儿。她不由得收紧了牙关,半晌,沉声答道:



    “你大伯找他,他现在大抵在你大伯的院子中。”



    牧玉堂一直有在觑着娘亲脸色,见娘亲面色沉沉,便知此番回答没有那么简单。果然,他刚轻轻“哦”了一声,便又听娘亲道:



    “玉儿,不知剑尊是否有与你提起——有关你外祖父之事。”



    牧玉堂愣了愣,点头时忍不住压低了眉心,面上表情透出点不满:“是,他与我说了,而且他还说他如今所为是为偿还旧恩——他还真好意思这么说!”



    言罢,意识到什么,他又睁大了眼睛,带着少许讶然问娘亲道:“所以娘亲,他说的是真的?外祖父当真对他有恩?”



    “我与你外祖父早已断了联系,剑尊一面之词,我亦无从考证。”眠音摇头道,微垂了眉目,“可偏偏,总有人信这一面之词。”



    “剑尊几次三番上门提亲,即便有我与你爹坐镇,族中仍有一些不明事理之人开始蠢蠢欲动。”



    “玉儿,从前我惟恐令你惊惶难安,从未与你说过——我想,如今牧府中怕是人心不齐,并不干净。”



    牧玉堂神情凝住,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娘亲话中之意。



    “所以,为防生变,玉儿,我想送你暂时离开牧府,离开青州城。”



    灯下黑



    “让我……离开青州城?”



    娘亲仿佛忽如其来的话语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惊愕之中牧玉堂也终于读出了娘亲言下之意,不由地问道:



    “娘亲的意思是,家中有人,有其他亲戚,他们……他们想让我从了剑尊所求,与他成亲?”



    眠音见到牧玉堂面上震愕之色,心中既有对幼子的不忍,亦烧着对那些个软弱无能、唯利是图之人的愤恨。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她没有再向她未经世事的、却造化弄人,莫名被那寂渊剑尊相中的幼子隐瞒任何事:



    “你大伯得知剑尊此番求娶是为‘报恩’,联姻后必会对牧家倾囊相助后,便干脆不掩饰他那见利忘义的嘴脸了。”



    “说什么剑尊神通广大,我们怎么抵抗也不过白费力气,而且剑尊既然是为偿还恩情求娶,对你肯定不会差——说来说去,便是想让我们松口,遂了剑尊之意。”



    “冷心冷肺的软骨头,亏他竟敢义正词严地对着我说出这种话来!”她到底是没忍住,攥成拳的手砸向桌面,但在碰撞之际又收了力道,以免吓到她的玉儿。



    “你姑姑虽未表态,但观其回避姿态,多半也是默许了你大伯的说词。”



    “虽有我与你爹在上头压制着,但人心难测,族中不仅有胆小怕事和唯利是图之人,还有轻信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认为你与剑尊当真是天造良缘的愚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惟恐周旋到最后,伤了你的反倒是所谓的‘自己人’。”



    愤恨与忧心此起彼伏。她看向神色怔怔,迟迟未能回神的牧玉堂,忙伸手去包裹住了玉儿发凉的手,默默为其注入一段灵气,以作安抚。



    “当然,我觉得府中并不太平,也不仅仅是出于对这些人的怀疑——玉儿,当时你忽然在府中,在你自己的院子里被那蛇妖掳走,我便觉得此事很是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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