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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他力道溃散,“砰”一声闷响,整个人几乎从床沿栽落——



    温雪乔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既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也没有进行落进下石。



    可傅红雪伤得太重,根本爬不起来。



    或许,他此刻和尸体的区别就是,尸体不会痛,不会动。他虽然不会动,却痛得很。



    许久。



    温雪乔轻轻叹了声息,可能是再也看不下去,带着属于医者恰到好处的力道,将他重新按回那片凌乱衾枕之间。



    “……”



    “阁下伤得很重,妄动无益。”



    ……



    傅红雪重新将那双孤冷的眼睛转向他,里面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空……



    他看了很久,嗓音嘶哑如砂石相砺:“你知道……”他在混沌的识海中竭力打捞,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白,“……我是谁?”



    他脑中空空如也,“我为何,会在这里?”



    温雪乔似乎早有预料,对上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热的眸子,如实道:“你不记得了。这倒是对的。”



    ”因为你身上还有一味忘忧草,此物服下后往事如烟,离苦得乐俱散,我不知是你自愿服下的,还是遭人下药。”



    “……”



    温雪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预见了以后麻烦,又像是怨念着自己不肯放下。



    “还有一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斟酌用词,“你体内,另有一味‘初见欢’……”



    “……它会令你爱上第一眼看见的人,我不知这药……此前在你体内是否发作过,已令你有了初见迷恋的对象……但我会尽心,帮你去除。”



    温雪乔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傅红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懂,又或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他只是怔怔地、空洞地望着温雪乔,那双漆黑眸子里映出对方清俊却苍白的脸。



    然后,他搁在身侧,原本虚软无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



    他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你从前……认识我?”



    没有依据,没有记忆。



    这仅仅是在绝对的陌生中,他对眼前之人,产生第一……反应。



    他甚至不知道为何他要这么展开联想。



    温雪乔周身温雅斯文的气度,在听到这句话后差点掉了下来。



    但这失态只有一刹那。



    转过身后,他又是个那个无懈可击的医者。



    “不曾认识。”



    “在下只是受人之托,为你拔毒疗伤。”



    “……”



    



    花满楼为了让心情不太好的谢今朝接下来心情好一点,选择带着他到外面来了。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不孤城。



    长街短巷。



    清晨,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羊肉汤香,还多了一丝清甜的江南气息,蒸汽裹着细面与高汤的鲜味袅袅飘散。



    花满楼从流动的香味里捕抓到了熟悉的味道,唇角无声扬起:“前面可是有苏州面馆?”



    谢今朝扫了眼招牌:“你右手边五米处,有一家写着“苏记面馆。”



    “那就是了——朝兄可用过江南面汤么?”



    “没有。”



    “面汤就是面汤。宗门里不区分是哪里来的面汤。”



    花满楼噙着笑意,难得剥夺了他的意见:“那我带你去尝尝——很快你就会知道,这苏州和普通的面汤可不一样。”



    “客官当心——哎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系着过大的厨裙,正慌慌张张端着两碗刚出锅的汤面从灶间出来。许是烫手,也可能是脚下绊了门槛,他一个趔趄,手中托盘倾斜,眼看左边那碗面就要滑落——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托盘边缘。



    那是一位年轻的公子。他不知何时已上前两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某种行云流水的雅致,那碗将倾未倾的面汤,在他指尖乖巧一转,连一滴都没溅出。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抬眼却见扶住托盘的是一位锦衣公子,公子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泉:“莫慌,碗没洒。”



    他说着,已自然地将托盘接过,又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那还在发愣的少年:“擦擦手,汤可是烫着你了?”



    少年呆呆接过帕子,手上确实被碗边烫红了一小片,他攥着柔软微凉的帕子,紧张得快犯了口吃:“多、多谢哥哥,我娘在后头揉面,我差点又搞砸了,给她看见非骂死我不可。”,声音里满是懊恼和后怕。



    谢今朝见这小孩接过素帕,擦完脸后也没有归还的意思,不由地心底好奇花满楼到底有多少素帕,可以拿来肆意送人。



    花满楼“看”向少年声音的方向,笑容更温和了些:“你端的很稳,只是门槛高了,下次记得稍抬脚,便不会绊着。”



    少年用力点头,又忙“嗯”了一声,用肩头的巾条有模有样扫了没人的桌面:“大哥哥,赶紧来这边坐。”



    花满楼从容落座,又向谢今朝示意,“朝兄,你也坐。”



    待谢今朝在对面坐下,他才对少年温言道,“烦请小掌柜与令堂说,这两碗面闻起来就很香,一定风味地道,可否给在下和在下的朋友各来一碗?”



    “开店不易,你已很能干。”花满楼声音轻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去吧,莫让其他客人的面凉了。我们在这儿慢慢等,不着急。”



    少年哪听过客人这样说话,又慌又羞:“当然好了,两位哥哥稍微坐一坐——”



    他攥着那方素帕放进怀里,又端起那面,脚步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谢今朝皱了皱眉,清楚他是不会归还素帕了。



    但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别人,是花满楼太会体谅人了——他用一句“门槛高”,便轻描淡写化解了少年的难堪与恐惧……



    花满楼其实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且每一件都做得发自内心,真情流露……他没有在刻意施恩,也不是虚伪客套,这只是他自然而然的风度与体贴,却让很多人都忍不住喜欢他。



    很快,面上来了,打断了谢今朝的思绪。



    细白的银丝面卧在清亮的汤里,香气清雅,与塞北浓烈的羊肉汤截然不同。



    花满楼执筷,动作优雅,他尝了一口后:“是苏州风味,鲜美却不见油腥,朝兄也尝尝。”



    谢今朝拿起筷子,他看着对面花满楼优雅进食的侧影,看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晨光恰好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方才就是这只手,稳稳托住了一个少年的慌乱。



    他学着花满楼吃了一口,面很细,汤很鲜,味道温和妥帖,和刀宗里的味道不同,这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好奇之心:“——江南的人,都像你这么讲道理?”



    花满楼:“何为讲道理?”



    谢今朝语调很平静,“我杀过很多恶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至少背负数十条人命,若是他们都能像你一样宽容大度,很多无辜人便不必死。”



    花满楼拿捏不准道:“所以,你杀那些人是为了——”



    以色侍人是什么意思



    谢今朝:“——以杀止杀。”



    花满楼没有想到, 对方以武学入境,求的竟然是入世,杀意之下竟然是一颗怜悯之心,这恐怕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他怜惜道:“我只知道, 倘若你抱着救人的目的去杀人, 那你救人救得也没有那么快乐, 因为杀人的感觉太痛苦了。”他甚至怕对方在杀人里,失陷了救人的初心。



    “可我不杀他们,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他们而死。”



    在救人一事上,花满楼保守而温和, 谢今朝激烈而冷漠,但花满楼却不打算和他争, 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践行“武道”的方式, 断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改变。



    反而是花满楼见谢今朝一说起这个话题,碗里的面都不怎么动了, 于是他便将话转到:“江南自然是个好去处。至于人如何,等此间事一了, 朝兄可要同我去江南看看?”



    谢今朝又动起了筷子:“江南和这边的有何不同?”



    “江南和塞北大为不同。”花满楼唇角含笑介绍, “最简单的, 江南多雨,但雨是软的, 熬过寒冬的春花承受起那样的雨,才会觉得一个冬天都值得了。”



    “我在江南有一座栖身的小楼,春日百花开,可以酿制百花酒。夏天小楼后面有一座荷花池, 又有莲蓬和莲子可以采……”



    谢今朝俊美锋利的五官间表情淡淡,却好像亲眼看见了雨雾蒙蒙之中, 百花盛开的小楼。



    “秋天最名贵的九天菊开了,可以成就九天酒,当属酒中精品,陆小凤每年都会从小楼偷走一坛——”



    谢今朝继续吃面:“为何要用偷?”花满楼不是吝啬之人。



    “因为对于陆小凤而已,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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