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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着眼,要不是呼吸尚在,肯定会被人当作死人埋了……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了,惨白到让人怀疑他随时会在阵眼之中断气。



    花满楼守在七步之外,扇骨逐渐失去了最开始的从容,此刻紧紧抵着掌心……



    这座阵法,应当非常耗费谢今朝的心神。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心跳正在越发孱弱,甚至视野之内,凝聚出来的那团影子也越来越淡了……



    谢今朝的血还在流,根本不知道还要烧多少心元和同对方较劲……



    可他却不敢贸然闯进去阻止谢今朝,生怕引发更大的变故,导致对方接下来处境更加艰难。



    ……



    风忽然停了。



    花满楼一怔,倾耳听去。



    同一时间,头顶之上的枯松,有七八片叶子飘然落下。其中一片,恰好掉在他衣料褶皱里,像一片偶然的秋意。



    可这偶然,很快便不是偶然!



    叶片滑落肩头,边缘骤然转向,贴着衣领滑向脖颈的大动脉——四周杀机已现!



    几乎同时,花满楼颈部向后一仰,整个人上身向后弯折了半寸。也便是这半寸,叶片的边缘贴着他的喉结表面掠过——



    “笃!”



    一声轻响过后,叶身半截没入枯松。



    年轻公子神色未变,仿佛等候多时了:“阁下来都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等了等,四周没有动静。



    花满楼重新直起身子,声音清晰地送入这夜色之中:“阁下能出现在幽灵山庄,说明江湖上已没有你的名姓,也说明你在江湖上曾有过不小的名声。但名声再大再小都好,至少阁下杀人之时,该让苦主知道,杀人的,究竟是谁。”



    “你一个瞎子,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



    一道清瘦身影自夜色中掠出,回风舞柳剑尚未完全出鞘,便以剑气带起的气流直取花满楼左肋——



    这是巴山顾道人嫡传的起手式“风入柳腰”,意在试探而非杀着。



    可剑气递到中途,忽然一分为三,三道寒芒分别指向对面人锁骨、肘弯和手腕,试探半路变成突袭。



    这一剑,必能取这个瞎子的命。



    可意外出现了!就在剑锋距他衣衫半寸时,那年轻公子右袖一展,流云飞袖的袖缘恰好卷在第一道剑光的脊背上,不偏不倚,仿佛早就等在那里。



    顾云飞忽感剑尖一沉。他想抽回剑锋,可对面的柔袖却生出一股柔韧黏劲,带着他的剑势不由自主地向左侧荡了半尺。



    他脸色一变。



    发现小瞧这个瞎子了!



    顾云飞连忙手腕翻转,从下往上撩向对方胸腹,正是回风舞柳中的“柳丝缠云”。这一剑走得是阴劲,剑刃不发声,只有剑柄处一根细铁链会轻震了一下。用来克制这个瞎子,绝对会非常——



    几乎同一瞬间。



    花满楼耳畔微动。



    他左袖同时挥出,两袖交错如双翼展开,将顾云飞的剑卷入飞袖漩涡中。让对方分明离目标只有寸许,却怎么也递不进去。



    顾云飞心中大骇!



    他见势不再轻敌,退后连攻七剑,一剑更比一剑快——回风舞柳的精髓在于“连绵不绝,借势生势”,每一剑的余劲都会成为下一剑的助力,七剑之后,剑势大起,层叠地压过去。



    花满楼却在这时,忽然偏头。



    袖底探出两根素白手指,身子转瞬旋转半身。



    这一步踏得极险,却恰好插进那剑势连接的缝隙里——此时旧力将尽未尽,层叠剑势看似凶猛,然而最薄弱的缺口,就在此处。



    “铮——”



    花满楼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恰好穿过剑影,精准落在了剑身中段靠近护手的位置。



    那剑带起的气息,轻然削落他鬓边一缕青丝。



    “灵犀一指,天下无双。”顾云飞像被什么触了霉头,“难怪江湖盛传你们二人情谊深厚,陆小凤连灵犀一指都肯教给你!”



    花满楼没有接这话,反而缓缓说道:“阁下既使的是‘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那便是巴山顾道人一脉的传人了。”他又眉目微凝,“可花某分明记得,顾道人门下只剩下“玉面仙猿”顾云飞一人,在江湖上也名声尚存。”



    顾云飞冷嗤一声。



    花满楼似想明白了什么,轻叹息一声,“如此一来,阁下便是自愿追随幽灵山庄的了。”



    “你这瞎子明明目不能视,却能听出来我的剑招来历。”顾云飞对花满楼的认知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江湖上传你杀了神鞭客,看来不是他老而无用,而是你确实有些能耐。”



    花满楼闻言,有些惋惜,又有些感慨:“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他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怅然,“只可惜了‘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如此灵动飘逸,却偏偏要在这片杀人的夜里,被迫沾上不该沾的血。”



    “就凭你那点本事,也配指点我的剑法,你算什么东西!”顾云飞手腕急转想绞断对方的指力,可花满楼那两根手指看似轻巧,却任他怎么发力,他连剑身都抖不动半分。



    又是如此!



    灵犀一指!



    花满楼听他心绪起伏,便知他在陆小凤手底下吃过不少暗亏,当即指下要发力,要折断这剑身——忽然身前寒芒一道!



    那正是顾云飞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不知多少高手在这一击下吃了暗亏。



    可玉箫里那一抹暗针刚触及他胸前衣襟,便被硬生生弹开,偏转了方向,斜打在身前石阶上——



    顾云飞感到匪夷所思:“你竟然练了金钟罩?”



    “……”



    花满楼深知那应是谢今朝的刀意。



    他偏过头,指下用力,轻轻一荡,便将两指所夹的剑刃送了回去。顾云飞只觉得虎口一震,剑身嗡嗡作响,让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也就在这半步后退之间,花满楼宽袖之中蓦然滑出寒光一道……一柄软剑自袖底吐出,如灵蛇出洞,发出一阵锋利的嗡鸣!



    那剑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快得惊人。



    仿佛它早已藏在花满楼的衣袖之间,只是没有拿出来罢了。



    顾云飞惊疑不定地看向他手中的软剑:



    “你竟真也用剑?”



    难道神鞭客真是死于这个瞎子剑下!



    花满楼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向他:“我不喜用剑。但有时候,有些人,值得我破例。”



    顾云飞听着这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了——忽然意识到从方才交手到现在,对方一直在用袖攻与他周旋,从未亮过兵刃。



    他一直以为花满楼是不擅用剑的。



    可现在看来,他不是不擅用剑,他只是觉得之前的交手的程度,还不配让他出剑。



    可顾云飞哪里知道,花满楼用剑,一是为了守着谢今朝……那人正坐在阵眼之中,以自身气血维系着一座摇摇欲坠的阵法,与人生死搏杀,他绝不能让任何人越过一步。



    至于其二——



    剑身在花满楼手中泛着清冷光泽。他面上的温和此刻已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悲悯冷然:“巴山顾道人的回风舞柳剑,也曾行侠仗义无数。阁下即使弃明投暗,也该将它堂堂正正地舞在人前。可方才弃剑不用,暗箭伤人。所行实在辱没先人以剑传家的苦心和涵养。”



    顾云飞冷笑一声,并未将花满楼那番话放在心上:一个瞎子,懂得什么叫剑客尊严?懂得什么叫扬名立万的代价?



    他不屑于争,手腕一翻,剑光再度暴起。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了。



    回风舞柳剑本就是以快取胜的剑法,一旦施展开来,剑势如春风吹柳,连绵不绝。很快,剑光织成网,从四面罩向花满楼,凌厉的杀意不再留半分余地。



    花满楼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却不迎其锋,总能恰到好处地贴在顾云飞的剑脊上,轻轻一带,便将对方的力道卸去三分。



    他步步沉稳,有意将身法控制在把顾云飞带离谢今朝阵法范围上……



    顾云飞连攻十余剑,剑剑落空,心中不由焦躁起来——他本以为以自己的剑术,对付一个瞎子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可此刻他才发现,花满楼虽然目不能视,但那双耳朵却比任何人的眼睛都要敏锐。



    十招之内,他的剑还未递到,花满楼便已提前半拍做出了反应,或闪或挡或卸,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化解他的攻势。



    几十招之后,他气息逐渐不稳,开始发现无论如何抢攻,那柄软剑始终像甩不掉的影子,贴着他的剑势游走,既不急于反攻,也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就在这时,他心生一计,左手忽然一翻,摸向腰间玉箫末端,料想花满楼的金钟罩,无法在剑招变化之际用——



    银针应声弹出。



    故技重施射向花满楼面门。



    这是顾云飞最后的杀招,此前从未在同一个对手面前用过两次。



    可他忘了,花满楼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比任何人都要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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