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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羽脸上懵懂,眼神里却拧着股执拗的气,像是在替他不平。



    梁逸飞觉得有趣,抬手揉乱他头发:“这就生气了?要是有人骂我句难听的,难不成你还怼回去?”



    李羽眨眨眼,认真点下头:“师傅说,遇恶人,当头棒喝,亦是功德。”



    梁逸飞一乐:“然后你就会像上次一样,被人抓了关起来。”



    正说着,里头一间会议室门开了。



    人群鱼贯而出,个个面带倦色,是刚结束案情分析会的法医和技术人员。



    为首的正是荔塘区刑侦大队支队长冼明,身后跟着那雀斑警员,旁边还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一边取下眼镜揉鼻梁,一边低头敲手机。



    “笔录补完了就让他滚,普通民众看什么物证,档案室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冼明压着声音,不耐烦摆摆手,转头又对男人扬起个客气的笑,“今天辛苦周法医莅临指导,回头有空一起喝茶……”



    “冼队火气旺,平时多喝点夏桑菊下下火。”周铭锋推回眼镜,一抬头,正好和排椅上的梁逸飞对个正着。



    几乎同一瞬,两人都微微挑眉,上下扫了彼此一眼。



    李羽跟着看过去,莫名嗅到一□□味。



    “靠……”冼明暗骂一声,偏头瞪了那雀斑警员一眼,“他怎么还在这?!”



    雀斑一脸欲哭无泪,心说这不人家要看物证,自己请示领导来了吗?要真二话不说把人轰出去,万一人家回头找副局长父亲告状,自己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话自然是不敢说的。可眼见周铭锋脚步一顿,径直就朝排椅走过去,冼明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打发走,也跟上前。



    “哟,”周铭锋在梁逸飞跟前站定,悠然道,“梁副队生意兴隆啊,送烧鹅的业务都拓展到区局来了?”



    “糊口罢了,今天只是来补充笔录,尽一下市民义务。”梁逸飞掀起眼皮看他,面不改色,“倒是周大法医日理万机,什么案子能让您加班加到这来,”他一顿,瞥了眼边上满脸不爽的冼明,“看来区局的法医业务水平有待提高啊。”



    冼明额角一跳:“你——!”



    “市局抽调,例行交叉复核而已。”周铭锋抬手止住他,语气淡淡,扫了李羽一眼,冷笑一声,“梁副队现在都兼职当保姆了?不在家里斩烧鹅,跑来区局喝茶?”



    他扭头看向冼明,眉尾轻挑,“怎么区局的警务人员不负责照顾证人?”



    冼明被噎得脸涨,当场就想把手下人拽回来训,但没等他开口,又听梁逸飞说:“那没有,贵局服务周到,只是小孩想再看看证物,这不被请到外头‘稍作等候’来了。”



    说着,他抬手按了按李羽的脑袋。



    少年对上他眼神,愣了下,眼珠子滴溜一转,一脸认真地仰起头:“福婶给我好吃的,是好人。碎玉是我发现的,我要找到线索,去找福婶下落。”



    冼明:“……”



    周铭锋:“……”



    梁逸飞眉毛一挑,满意揉了把李羽脑袋。



    周铭锋目光在李羽干净的脸上停留一瞬,鄙夷扫了梁逸飞一眼,转向冼明:“冼队,你们区局现在办案……还得靠未成年提供情绪价值?”



    冼明脸更黑了。



    李羽眨眨眼,严肃道:“我成年了。”



    梁逸飞没忍住,低头抿着嘴“噗”了一声。



    冼明被这一大一小堵得哑口无言,满腔火气又碍着市局的面子不好发作,憋了半天,也只能咬牙扔下一句:“……行,给我等着。”



    说完,气势汹汹就往办公区里走,“乐仔!滚过来跟我去证物室!”



    “啊!来了!”里头应了声,就见那雀斑警员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跟着冼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等人走了,周铭锋才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扫了眼,眼尾漾开一抹浅笑。



    他长得高挑,浑身上下没半点一线警员风吹日晒的粗糙,只有常年窝在解剖台前搞研究的冷白。金边眼镜是他脸上唯一的色彩,却平白添了股狠戾,冷得生邪。



    李羽看着他镜片上的反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有空?”梁逸飞问。



    “没空,要去接我女儿放学。”周铭锋漠然收回手机,“莫名其妙冒出来,又想掺和一脚?”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梁逸飞耸耸肩,“你们结案了?”



    周铭锋斜他一眼,抱起手:“家属无异议,尸检无异常,致命伤符合高坠特征,不结案等着过年吃席?”



    梁逸飞不以为意。



    对视一眼就知道他有事要求,开口一问就知道提的是哪个案子,都不知该无奈这打从警校里就磨出来的默契,还是总想找坑挖对方一嘴苦的敏锐。



    他轻叹一口,身体前倾,双手撑着下巴:“dna报告出来了,现场确实是福婶的血。”



    “所以?”



    “但我现在找不到福婶尸体。”



    周铭锋皱眉:“找不到尸体是刑侦的事,关我法医什么事。”他话音一顿,“又关你梁逸飞什么事。”



    梁逸飞没说话,只扯了扯唇角。



    是啊,他早就不做警察了,不过一个区区烧鹅佬,就敢在别人的地盘谈线索,谈破案,还总想揪着一点蛛丝马迹,一点近乎多此一举的固执不放,任谁看都是个吃饱了撑的神经病。



    但他还挺引以为傲的。



    因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直觉。



    虽然这里没人相信他。



    “黑气。”



    周铭锋闻言一怔,冷笑道:“在这胡言乱语,不怕冼明听见了第一个冲出来把你大卸八块?”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走廊深处“砰”的一声甩门响,不多时冼明便气急败坏地拎着证物袋出来,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乐仔。



    “下次这种破事不用问我!他要看就给他看!赶紧打发他走!少沾点晦气!”



    “知、知道了冼队……”



    周铭锋轻哼一声,转身就要走:“不过你放心,好歹四年同窗,真到那时候我也会大发慈悲地帮你拼回去。”



    梁逸飞慢悠悠站起身,李羽见状,也乖乖放下水杯站起来。



    “那如果我说,”梁逸飞迎着冼明的怒视,压低声,稍稍朝周铭锋偏头,“跳楼案死者脸上的浮黑,关‘黑气’的事呢?”



    周铭锋脚步一顿,漠然看向他。



    



    “看看看!看完了赶紧滚!”冼明把证物袋往梁逸飞面前一怼。



    梁逸飞道了声谢,接过证物袋。



    碎玉躺在里面,断面参差,玉质黯淡,那一点褐红早已凝成深黑,死死嵌在缝隙里。



    他不自觉屏息凝神,却依旧什么也没看见——没有黑气,没有异样,就仅仅是一块碎玉。



    他把证物袋递给身边的李羽。



    少年大概也是第一次碰证物袋,捏着边角好奇地摸了摸标签,下意识举起来想对着光线看个究竟,却发觉周围四道目光都齐刷刷盯着自己。



    他耳尖一红,立刻垂下脑袋。



    “怎么样?”梁逸飞压着声音问。



    “阴气比之前淡了。”李羽也小声答,“但依旧冷冽,确实不像寻常阴煞所留。”



    “能用它找到福婶吗?”



    “……我试试。”



    冼明不耐烦地装了杯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咕咚咕咚灌下去。乐仔战战兢兢站在他身边,目光在三个大前辈身上来回瞟。



    周铭锋抱臂站在一旁,盯着李羽,眉头微蹙。



    那少年似乎半阖着眼,又像是望着证物袋微微出神。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叫空气中隐约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像霜雾天里漂浮的雨丝,微微沁凉。



    梁逸飞睨了他一眼,转向冼明:“尸体下落有进展吗?”



    “没有。”冼明把嘴一抹,“普通失踪案都要摸排十天半个月,何况你这种。周边监控14日傍晚之后就再没有拍到过老人的影子,附近也没有可疑人员出入,完全凭空消失。”



    “如果是避开了道路监控,那附近便利店、超市、快递站门口的监控呢?”



    “你当我傻吗?”冼明瞪他,“该问的该查的,程序一样没少,但没有就是没有。”



    “现在只能先按失踪人口处理,没尸体没方向,连犯罪嫌疑人都没有,光凭那点血,你就算咬死是他杀也没用。”他冷笑一声,“知道为什么市局会把案子转下来么?就因为你小题大做,浪费警力!”



    梁逸飞不置可否,偏头看向李羽。



    少年入了定,对周围的争执充耳不闻,眉眼低垂,轮廓温和。



    每每他要感知些什么,面上总会流露出一抹出尘的缥缈,比起说成道家风骨,更像一方精琢温玉,泛着细腻的光,不染俗尘。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梁逸飞回过神,忙问:“看好了?”



    “……嗯。”李羽轻轻点头,把证物袋递回给乐仔,“谢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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