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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李羽愣怔了一瞬,随即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一派胡言!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剑尖直指常远,金光炸开,溅起一圈雨浪。
可少年持剑的手腕在抖。
常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往前迈出半步,目光在少年紧绷的小脸上慢悠悠地剐过,声音嘶哑黏腻:“如果你们杀了我,可就永远没人告诉你们真相了。我这么可爱的小师弟,被人蒙在鼓里养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做师兄的,实在不忍心看你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信口雌黄!”李羽咬牙,“我师傅门下只我一个弟子,是你……偷学我师门秘法,伤天害理,如今还在这满嘴胡诌,辱我师门!”
“辱你师门?可笑。”常远眯起眼,深黑的瞳孔里浮着一层近乎怜悯的嘲弄,“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你就没想过,为何师傅从不与你提他早年的事?在你上山之前,在玄清观立观之前,他在何处,做过什么,又为闭门何封山,几十年不收徒——你当真从未想过?”
“我……”少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当然想过。
那些在山上度过的、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跪在蒲团上抄经,在后山瀑布下打坐,望着那个永远端坐案前、静立崖边的身影——
少年好奇的触角总会漫无目的地伸出去,在无垠的沉默间小心翼翼地探索着。
山下的世界长什么样?师傅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偷懒贪玩?大殿那盏长明灯换了多少回灯油?石阶缝里的青苔是不是从祖师爷那辈就开始长了……
他还会想,师傅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师傅的师傅是谁?师傅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山上看望过师傅?
为什么师傅……不许他下山?
“专心修行,莫要多问。”
老道的视线漠然沉下,似那山野间盘桓不去的浓雾,捂住他的口鼻,蒙住他的双眼,一点点将他吞噬、包裹。
他想问,一次,两次,问不到答案,却换来了抄经、戒功、罚跪……后来他就不再问了。
师傅的沉默是一道墙,他从小就知道,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你看,你答不上来。”常远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挚的惋惜,“因为你心里清楚,师傅待你永远冷漠疏离,他从不夸你,从不对你笑,更从不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什么。你在他身边十几年,你尊他,敬他,畏他,可你对他的了解,又与陌生人何异?”
……陌生人?
不是的,李羽想,不是这样的。
师傅待我极好。师傅供我吃穿,教我术法,十数年如一日。
冬天会烧热水给我洗澡,夏天会在我生病时煎药喂药,我练功受了伤,师傅嘴上骂我笨,手却总是很稳地帮我上药包扎。我的道服是师傅一针一线缝的,我的桃木剑是师傅亲手教我削的——
师傅虽然严厉,但他是个好人。
……好人?
“给你吃穿的就是好人?”梁逸飞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还带着那时的几分痞气和随意,“这世上没这么简单。”
“你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敢想下去,不是吗?”
常远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像一根极细的线,顺着少年的耳膜钻进去,绕过所有防备,系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以为的师徒情深,不过是他顺手捡来的一只小动物,喂大了,养肥了,再挑个好日子……下锅。”
李羽身子一僵,瞳孔骤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刺穿了他的心口,又冷又疼。
“不……不是的……”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溅起的黑水缠上白玉般的小腿。
少年抬头看向常远,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映着一片跳动的赤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他,想一剑劈了这张挑拨离间的嘴——可剑尖悬在半空,怎么都刺不出去。
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说的,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呢?
山门外的枯叶,老道漠然的背影,案上摊开的手记,圈了又圈的朱砂,那些他看不懂的批注……
十数年山上苦修的日子一幕一幕地翻上来,像被风吹乱的经页,哗啦啦地翻过去,每一页上都只写着同一句话:
莫问。
满殿香火,烛影摇红,小小幼童跪在蒲团上,小声问:“师傅,我爹娘长什么样呀?”
屋前石台,暮色四合,半大的孩子收剑入鞘,满腹委屈:“师傅,我为何不能下山?”
山门之外,风卷落叶,少年跪在石阶下,膝下的青石被雨水浸得冰凉:“师傅,我——”
老道永远是手中拂尘一扬,说:“莫问。”
永远都是莫问。
“……羽——小羽!”
李羽浑身一震,只觉一道灼热的劲风迎面袭来,刹那震散了那股锥心的冰寒。
他猛地反上一口气,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梁逸飞持棍立在他身前,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右手缠绕的护带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残破的布条挂在腕间,底下皮肤一片灼红,青筋根根暴起。
警棍斜挡,棍身上的焰光刚刚收敛,余烬未散,雨汽间还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小羽,醒醒!”
“小羽,醒醒!”
“……大……叔?”李羽茫然看着他,“我……怎么……?”
“他在用邪术乱你心神。”梁逸飞沉声道,“应该是他朝你笑的时候,或者从你站到我面前时就开始动手了。你越听他胡扯,心就越乱,我刚才叫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少年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抖得厉害,剑尖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流岚,覆在小桃木剑原本的剑身上。
脚下碎石间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焦痕,仔细看才能辨出几缕极淡的黑气,被阳火灼过,只剩寸许残丝,缠在他脚踝间,像一条条细小的水蛭,还在妄图往经脉里钻。
李羽一下明白过来,咬牙反手一振,剑尖金光骤然大盛,瞬间把那黑气绞得粉碎!
“卑鄙!无耻!”少年怒喝出声,剑尖直指常远。
“噬心咒而已。”常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若心无困惑,又怎会被我有机可乘?小师弟,你和我,都是一样的苦命人。”
“放你的狗屁!谁跟你是师兄弟!我才没你这种妖道师兄!”李羽气得小脸通红,怒目圆瞪,剑尖都在抖,“你杀人炼丹,伤天害理!如今辱我师门,又伤我大叔,还在这里满口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罪加一等,不共戴天!”
“少跟他废话。”梁逸飞警棍一振,焰光重新沿着棍身蔓延开来,“我就一句话,有什么想说的,回局里有的是时间说!”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弹射而出,警棍裹着焰光横扫常远腰际。
常远侧身一避,袖中短刀翻出,刀身黑气翻涌,硬划开了这一棍——
“锵——!”
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开,火星在雨幕间四溅。
那短刀通体黝黑,与傀儡用的几乎别无二致,兴许是由同一块玄铁打制,两把短刃似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只是常远刀锋上的黑气比傀儡那把更浓、更稠,翻涌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常远被震退两步才站定,刀锋斜指,黑雾缠上刀柄:“若不是梁警官有阳火傍身,方才的噬心咒你也未必能识破。”
“好笑。”梁逸飞低哼一声,“就凭你,也敢算计到你爷爷头上!”
话音刚落,他再次欺身而上,警棍连劈带扫,招招直呼常远要害。常远短刀在掌间翻转,黑气与焰光交缠,每一记格挡都擦出刺耳的爆响。
雨水落在两人之间,被灼热的气浪蒸出一片白雾,又被刀风和雨点搅散。
“你的阳火撑不了太久。”常远一边格挡一边冷笑,“四象不过凡人,自身灵气本就有限,到最后他们拿命给你聚灵,你就不怕他们被你拖死?”
“谁说今天来收你的,一定是我?”
梁逸飞忽然扯了下嘴角,像是脚底打滑,重心一歪,左肋空门大开。
常远眼神一动,刀锋顺势斜挑,毫不犹豫朝他胸口直刺而去——就在刀尖离胸口只差半寸之际,梁逸飞猛地侧身,身后一道金虹破雨而出!
李羽不知何时已踏到他肩后,借他的肩膀为跳板腾空而起,桃木剑裹着三尺金光,直劈常远面门!
“敕令——!”
“——!!”常远大惊,那剑势来得又快又刁,他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只能仓促举刀格挡。
“铮!”
厚重的撞击力顺着刀锋灌进手臂,常远被那一剑劈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黑红,周身黑气顷刻被金光轰得滋滋溃散,还没站稳,梁逸飞的警棍已从侧方横扫而至,重重劈在他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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