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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巷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吐槽,“倒也不必……”



    时温忍还没从刚刚的惊魂中完全回神,整个人都有些战栗,浑身汗涔涔的,但也不忘顺手拧了瓶水给路巷递过去:“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儿?”



    “过个马路,那辆大卡车突然跟中邪了一样冲出来,手机摔碎了,划了一道,没事。”路巷仰头灌了一口,重新递给时温忍,“你也喝点,喘成这样。”



    “其实当时挺危险的,那卡车直冲着我来的,要不是黎警官和一妹子冲过来拉了一把,你现在估计真的要去给我挑棺材了。”



    时温忍听到这句话,停下喝水的动作:



    “有个姑娘救了你?”



    路巷点点头,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朝另一个诊室的方向一指:“她腿骨折了,在包扎,你应该……还记得她?”



    话音刚落,另一间门应声而开,一个黝黑纤瘦的小姑娘双手交叠着,抬起一双犹如杏仁的眼睛,有些怯怯地缩了缩脖子:



    “您、您好,我是……我是上次那个……”



    所隔时间并不久,时温忍立马就认出她来了。



    这姑娘是上次他在自己家门口救下的,差点被逼着强嫁了的女孩,王招男。



    时温忍有些好奇地低头看着她:“尽望街和鹏程市离得挺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一不问还好,一问小姑娘突然深深地把头埋下去,接着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抽噎声由小渐大,不绝于耳。



    她这一哭,周围四个人都心慌了一下,时温忍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忙打着圆场:



    “没事,我不是逼问你,你要是不愿意说你就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



    小姑娘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时温忍又问一旁的护士要了几张抽纸递给她,放轻了声音:“你先缓缓,冷静下来再说,没事的。”



    王招男泪眼婆娑,她本来就生得瘦小,这么一佝偻起背,整个人看起来像蜷缩在角落里的仓鼠,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是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捂着,发不出声音,某种庞大的恐惧席卷了她,让她只要一提到这件事,就痛苦得瑟瑟发抖。



    “我……我……”



    她抱着头,浑身都因为痛苦和害怕而战栗,冯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



    “那个………要不等小朋友情绪稳定下来了再说?大家都平安就好,要不先歇会儿,去医院楼下找点东西吃?”



    其余三人表示赞同,他们找了医院马路对面的一家kfc,时温忍点了份全家桶,静静地看着某位刚刚历经生死劫难的人狼吞虎咽,差点一个人承包了大半份全家桶,无奈扶额:“……手断了都不阻挡你干饭,对吧。”



    路巷又伸手拿了一块炸鸡,表示赞同:“唯有和时老师不可辜负。”



    “那个……时、时……时老师?”



    王招男腼腆地抬头,她之前不知道时温忍的名字,只能学着路巷叫他时老师:“你们……你们之前,是不是收到过一份邮件。”



    时温忍点点头。



    她咬着下唇,又绞着衣襟,眼神有些慌乱地躲开、向下瞟、又再度抬起,犹豫了良久,才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但是声音仍然细得像蚊子:



    “我…那个、那个是我……”



    时温忍冲她温和地一笑:“猜到了。”



    “不要……不要说……不要说是我……”王招男又开始发颤,咬字越来越用力,抖得越来越剧烈,她涨红了双颊,几乎是哀求般地看向时温忍。



    时温忍以为她大概是怕被报复,毕竟路巷刚刚才遭遇了一场不清不楚的车祸,可小姑娘却并没有止住话头,她的眼泪突然开始大滴大滴地往下滚落,嘴唇青紫干裂,但是面色通红,她的双眼像是两座微型的蓄水池,里面涌出了源源不断的泪水,手指把衣摆抓出一道道鲜明的褶皱,手腕上绷起一根根分明的青筋。



    “我……我……”



    她含糊不清,哭得厉害,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要全部倾诉出来,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拉扯,像是要把她硬生生地撕成碎片,无数画面像电影一样清醒地在她眼前循环播放,她在内心已经一万次地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说得跌宕起伏,但是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颤抖地从牙关里挤出了两个字:



    “……照……片……”



    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时温忍双眸瞳孔缩到极致,两个意味不明的字,刹那间,他却什么都知道了!



    以ta之名|三



    



    这确实是一件难以让人鼓起勇气去面对的事情, 甚至连开口诉说都做不到,即使过了这么久,时温忍回忆起来, 还是会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路巷没有说话,默默地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王招男仍然在无休止地颤抖, 周围浅黄的暖光和交错的欢笑仍然不能给她安全感, 整个人像是落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巨大的深渊, 不知何时会跌进谷底, 摔成一摊血泥。



    时温忍低头看着她,小姑娘像自己心底那个被隐藏起来的脆弱面,曾经他也以为, 只要把那一面很好地隐藏起来, 他就可以让这段过去仅仅成为一个噩梦,可那段过去敏感到,即使是看到与他有相似尽力的人,都会把他再次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在封建教条下长大的王招男。



    女孩骨节分明、粗糙黝黑的五根手指,深深地绞进自己的衣摆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 像是心中仍有一丝声音, 在羸弱却倔强地抵抗和妄图呐喊着什么, 可是转瞬间又被更汹涌的东西所尽数吞没, 之前如雷贯耳的清规戒律、三从四德, 穿越尽望街与鹏程市的几百公里, 穿越她走到如今灰暗如囚牢的十五六年, 跟那几十张照片和朦胧残忍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像地壳深处最剧烈凶猛的运动,撕裂了那勉强粘合的土地。



    “我……我……”



    她那张薄薄的嘴唇被咬得猩红,声调根本无力地维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一双深黑的眼睛,透出了深深地恐惧。



    她支吾又犹豫了许久,最终才像放弃了什么,妥协般地低下头,语气中又是自责,又是惭愧,又是恨意,也不知是恨那些把她推向不归路的人,还是恨命运,让自己成为那个永远飞不出去的笼中鸟:



    “……对不起,我还是、我还是……害怕。”



    她猛地抬起头,晶莹泪水嵌在了眼角:“我的人生已经完了……从姜问鼎带我来到他公司的那一晚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走到尽头了……要是公开了,我……我不如去死……”



    “不会的……”时温忍坐在她对面,艰难生涩道,“你的人生还远远没有完……”



    “可是、可是……!!”



    时温忍猝不及防地开口打断她,极力放缓声音,温和道:“你不甘心,对不对。”



    王招男如同惊跳的兔子,浑身一凛,那个内心微弱的声音被拉到阳光下,在那么多教条与规矩在那个夜晚铺天盖地地笼下来,把“守贞”二字踩在脚底反复碾碎的时候,在心底那条最重要的红线被强制性地毁灭之后,某种弱如风缕的念头,萌发了它的新生。



    极度矛盾又浓厚的情感终于重重地撞破了最后一根弦,王招男头痛欲裂,她短促地尖叫一声,然后绷紧浑身肌肉,用力地抱紧自己的头,像是蜗牛缩进了庇护的壳,把整个人都埋得严严实实:



    “可是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我……我、我……不是……不配……我不干净……我……”



    黎以江见她不对劲,周围又纷纷有人闻声侧目,怕招来太多关注把姜问鼎引过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扳过来,沉声道:“王小姐,你冷静一点,这些并不是全部,你——”



    他话音未落,王招男突然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她额间,眼瞳被泪水浸湿,像一潭折射出光点的墨:



    “……可是我……我讨厌他们……”



    时温忍看着小姑娘濒临崩溃的样子,桌底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力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仍然面容平静:“古代女子私通偷情便要受刑,失去贞洁就要一条白绫上吊,现代女性被侵害要受到周围指责,要让她们往后余生都活在对自己的反思、自责和恐惧中。”



    大概是以往后余生为代价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来说太过于沉重和残忍,她被吓得向后一缩,脸煞白了几个度,她咬紧牙关,轻轻道:“我觉得我罪不至此……”



    “你不是罪不至此。”时温忍垂下眼睛,“你本身就无罪。”



    王招男噙着泪水摇了摇头:“可是他们、我、我已经……”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你是被害的那一方呢?”



    一直在一旁沉默地路巷突然开口:“其实他已经跟你说了很多了,有罪该坐牢的是那群男女通害的禽兽,而不是你,其实你完全不用在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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